“掌柜的,这砚台我要了。”
是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杏色夏衫,宽大袖袍边缘绣着缠枝纹,云纹缎鞋上缀着鸽卵大的东珠,通身上下贵气逼人。
“冯姑娘,这……”
不太好吧。
跟在她身后的掌柜面露难色。
冯姑娘身份贵重,是三春晓的常客。
每次来时,都由掌柜的亲自招呼以显看重。
可对面这位白衣女子,衣着皆非凡品,更戴着他们店中的天价玉簪,从人家手里抢东西,这不是逼着他得罪财神爷嘛!
偏偏三春晓走的就是“物以稀为贵”的路子,全店上下找不出两件一模一样的东西。
正当掌柜的进退两难时,乐嫦忍不住开口道:“这位姑娘,凡事总该讲个先来后到,这砚台是我们先挑中的!”
姑娘身后的两个奴婢见状,立刻叉腰上前,厉声呵斥,“哪来的不长眼的狗东西,也敢对我们姑娘狂吠?”
“你……”
抢人东西不说,竟还口出恶言。
乐嫦气得涨红了脸,挽着袖子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林桑伸手拦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姑娘既然这般喜爱这方砚台。”林桑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便让与姑娘。”
“让?”
冯玉娇冷笑两声,盛气凌人地讥讽道:“你一个下三滥的药婆,口气倒是不小。”
林桑双眸微沉。
冯玉娇踱近两步,对上一双眼神清明的墨色眼眸,嗤笑一声,“它本来就是我的,不过你碰过的东西,我嫌脏。”
说着,她接过婢女递来的砚台,随手一扬。
“咚——”地一声。
砚台重重砸在墙上,又跌落在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一侧的小厮悄悄拉了拉林桑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姑娘且忍忍,这位可是当朝冯太师的亲孙女。”
冯太师已年过六旬,膝下共育有二子四女。
嫡长子官拜刑部尚书,嫡长女是已故庆国公先夫人。
最小的嫡幼女更是当今陛下宠妃,一家子显贵,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遇到这样的人家,能服软就服软,否则讨不到什么好处。
听到冯太师这三个字,林桑眸色骤然转冷。
她冷眼看着冯玉娇不屑地瞟她一眼,衣袂飘飘地扬长而去。
就连随行的丫鬟,都是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
“神气什么啊!”乐嫦气鼓鼓地掐着腰,咬牙切齿道:“这京城里今日起明日落的事儿还少么?指不定下一个倒霉的是谁家呢!”
“哎呦,姑娘慎言!”
伙计慌忙想去捂乐嫦的嘴,所幸那位贵人走得急,并未留意他们这边的动静。
待那抹杏色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伙计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还是这样跺跺脚,京中都能颤三颤的人物?”
乐嫦对冯这个姓恨之入骨。
正准备多咒几句出出气,林桑制止了她,“算了,逞一时口舌之快而已。”
这种人,若非遇灭顶之灾,又怎会幡然醒悟。
林桑转身,随手拾了把扇子。
扇骨为玉,触手生温,扇面上绘着山水图,夕阳映照湖面,意境悠远。
“姑娘方才不是说,要选寿礼?”
伙计瞧着她手中扇子,小心翼翼道:“这种样式的扇子,多是赠与年轻人。”
更重要的是,若送给老人,岂非暗讽人家——看你个秋后的蚂蚱能蹦跶几日!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林桑将折扇轻轻拢起,“就它了!”
“还有适才看过的白玉观音,都要了。”
伙计面露难色,终究没再多言。
说不定,这位姑娘是打算将玉观音做寿礼。
结账时,乐嫦听闻这破扇子竟要二百两白银,比玉观音还要贵一百两,不由得心肝肺哪哪都疼。
“一把破扇子这么贵,里面镶了金子不成?”乐嫦抱着礼盒,回头瞪三春晓的招牌,“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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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渐起,万和堂门前的槐树簌簌作响,泛黄的花瓣如雪般飞落。
六月与七月忙活了两日,总算将林桑交代的事宜办妥。
“这些是他们父母的名讳,身份以及官职。”宣纸平铺于桌面,六月指向其中一个名字,“除了这位是伯爵府嫡子,其余之人不足为虑。”
自三春晓买回的玉观音摆放在香案上,手持净瓶,眉眼慈悲,在烛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林桑将线香凑近烛火,缕缕青烟升起。
“乐嫦。”她轻声唤道。
乐嫦疑惑上前。
“摇一卦吧。”林桑将竹筒递给她,“但愿我们诸事顺遂。”
乐嫦抱着竹筒数了数,里面只有十二根签。
“好。”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轻晃竹筒。
竹签碰壁发出沙沙声响,摇了一会,终于跳出一根。
乐嫦弯身捡起,看清上面的字迹后欣喜道:“大吉!”
林桑捏住竹签丢入水盆。
签背渐渐浮现出一个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眉眼冷了几分,“第一个。”
窗外隐隐有闷雷滚动。
杂物间内,林桑正为老者施针。
六月捧着烛台,转头看眼窗外阴沉的天色,轻声道:“瞧着又要下雨,京都雨水未免太多了些。”
林桑将针收入囊中,老者撑着胳膊缓缓坐起,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
“眼下正是播种的时节,雨水多点好啊,老百姓才能盼个丰收年景。”
“您不是药农吗?”六月好奇问道:“药农也盼多雨?”
老者摇了摇头,眼角皱纹刻满沧桑,“老汉种了大半辈子稻米,改田种药种桑,也不过才短短几年光景。”
庄稼人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不仅食不果腹,还被打成这副模样。
六月想起自己已故的双亲,他们也是面朝黄土的庄稼人,心中不由酸涩。
“种药种桑,不如种稻米?”林桑问道:“几年前此政推行时,都说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老者长叹一声,叹息中尽是无奈,“桑蚕都归织造司管着,药草又被惠民医局牢牢把控,落到老百姓手中的铜板,又能剩下几个呢。”
……
第二日是个阴天。
苍穹上黑云沉沉,灰雾蒙蒙,连白昼也显得昏暗。
林桑将坠着玉珠的香囊系在腰间,特意换上一袭红衣,与乐嫦一同登上马车。
第二次到王家,心境已是大不相同。
马车平稳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声响。
乐嫦上下打量着她,由衷赞道:“林桑,这红色的衣裳才最衬你。”
她素日里不是青色就是白色,这样素淡的色调,总将她眉眼间的艳丽遮掩几分。
今日换上红衣,轻纱如雾,行走间衣袂翩足跹,宛如盛放的芍药,更添几分摄人心魄的美。
车夫在前头笑道:“林大夫,马上就要到了。”
林桑拿起搁在座上的礼盒,目光透过飘飞的车帘,望向不远处张灯结彩,人影绰绰的朱漆大门。
“拜寿是喜事,自然要穿得喜庆一些,才算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