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过后,日头愈发炽热。
林桑背着药箱,刚走出万和堂,迎面碰上了燕照。
“林大夫,大清早的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两位身穿短打的女子,利落干练,麦色皮肤,也在打量着林桑。
徐鹤安动作倒快。
昨夜才提了那么一嘴,今日人便送来了。
“我要出一趟诊。”林桑淡道:“你先带她们进去,乐嫦会将人安置好。”
燕照不赞同道:“她们的任务就是保护林大夫,你既要出诊,带着她们一道去岂不正好?”
他挥了挥手,两位武婢上前抱拳:“奴婢六月、奴婢七月,拜见主子!”
六月七月?
名字倒是好记。
林桑微微颔首,“也好,那你们便随我一道去罢。”
适才王若苓的贴身婢女来请,说是她家姑娘身体抱恙,请林桑到府中走一遭。
林桑本有些疑惑。
王若苓出自杏林世家,怎的还需请她上门看诊?
不过去一趟也好,她正愁寻不到机会打探王若苓的真实身份。
来到盛京后,林桑还是首次到官宦之家上门问诊。
也算个好的开始。
王府宅院鲜丽繁复,才初春时节,院中园圃大片花卉齐齐绽放,跟在引路婢子身后穿过花园,浓郁花香扑面而来。
“你们丧尽天良——!!”
“我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倒要看看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蜂鸣蝶舞,一派祥和的庭院中,突兀且不合时宜地响起几声沙哑的老者痛呼,伴随着接二连三拳脚落在皮肉的闷响。
惊得满院洒扫的婢子都停下动作,频频回头张望。
“王法?老子他娘的就是王法!”
林桑脚步放慢。
石子路上,几名身高马大的家丁围成一团,对躺在地上的瘦弱老者拳打脚踢。
那老者穿着破旧的布衣草鞋,身子蜷成一团,双臂紧紧护着脑袋。
身着枣红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站在一侧,双手抱怀冷眼瞧着。
“你这贱民,老子看你可怜才收了你的药草,你竟以次充好害得老子血亏一笔,用你那孙女来抵债,也是本公子大发善心,要不然,你个老东西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你……”老者吐出一口血,手指颤颤巍巍指向年轻男子,“你血口喷人,强抢民女,我就是死……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哎呦,我好害怕啊!”
男子抬脚,冲着老翁脸上直直踹去,老翁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重重跌在草丛中晕死过去。
“真他娘的晦气!”他拍了拍鞋面,朝站在旁边的小厮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拖到西山去。”
“林大夫?”引路婢女见情况不妙,赶忙拉着林桑的手臂,“咱们快走吧,姑娘还等着您呢。”
声音虽小,依旧将男子的视线吸引过来。
他身后站着一中年男子,蓄着胡须,看打扮应是府里管家。
见着院中有外人,拍了拍脑门,快步迎上来,朝林桑躬身道:“是林大夫吧?我家姑娘等候您多时,您快里面请。”
袁管家也是颇为苦恼。
好巧不巧,适才那一幕被这位林大夫瞧去了。
若是一没有后台的平人,杀了灭口便是,可京都如今人人皆知,万和堂的女大夫与燕照那小子关系匪浅。
兵马司的办案能力不容小觑,若她真有个什么,燕照定要将京都翻个底朝天。
杀又杀不得,只能寻个借口搪塞过去。
希望她能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他眼珠子转了转,又解释道:“也不知哪里来的贼人,青天白日竟翻墙闯入宅中,没惊着林大夫吧?”
林桑收回视线,“无事。”
一道枣红色的身影挡在身前,“这位是?”
“回二公子,”袁管家毕恭毕敬道:“这是万和堂的大夫,姓林。”
“大夫?”王越堂瞟了林桑一眼,轻嗤一声:“咱们府上什么时候需要请大夫了?”
女大夫,倒是新鲜。
模样生得倒是不错,就是命不好,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可惜了。
死之前先让他玩一玩,也算她的福气了。
林桑平静抬眸,注视着眼前人。
男子嘴角还挂着尚未消退的戾气,黏腻且不怀好意的目光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
像一头危险的恶狼,用视线将他挑中的猎物圈住,势在必得。
六月七月也察出不对,不由地靠近一步,反手握住袖中匕首。
袁管家解释道:“三姑娘身上起了疱疹,需挑破上药,整个京城可就这一位女大夫。”
王越堂微微挑眉,“是么?”
那看来,还得留她几日。
“既如此,林大夫请便。”他勾了勾唇,意味深长道:“咱们有缘再见。”
说罢,男子扬长而去。
倒在石子路的人很快被拖了出去,几盆水泼下去,婢女低着头清扫血渍,光滑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粼光。
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王若苓居住的院子名唤沉香院。
婢子引路至院外,林桑瞧见一张熟悉面孔。
上次桃花峰游玩时,她便常伴王若苓身侧,大伙都唤她董嬷嬷。
“林大夫小心脚下。”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董嬷嬷面上虽笑着,心中却十分不屑,说起话来语气中透着几分倨傲。
“实不相瞒,我家姑娘此次病在隐晦之处,有劳林大夫跑一趟了。”
董嬷嬷对这位林大夫并无好感。
说好听些是大夫,实际上是三姑六婆中的药婆,与各种人打交道,那双手指不定摸过什么。
也不知姑娘怎么想的,竟执意要请她前来。
林桑缓步随在董嬷嬷身侧,佯装无意问道:“上次听王姑娘提过,她出身杏林之家,王家家主是开医馆还是做药材买卖?”
“都不是。”
董嬷嬷微微挺胸,一脸与有荣焉,“咱家大老爷,也就是我家姑娘的祖父,乃是宫中太医院院判。”
太医院院判?
林桑眸光微沉。
——没想到果真是他。
王若苓躺在榻上,月纱帐曳地,隐约可见锦被下撑起的身形轮廓。
听见脚步声,她支着手臂起身,“可是林大夫来了?”
“正是。”董嬷嬷应了声,笑着将帘子挽在银钩上,搬来绣墩搁在床前,“林大夫请坐。”
林桑为其诊过脉,一边收整药箱,一边问道:“王姑娘应知病症从何而起,为何特意让我来跑一趟?”
适才那位管家便说,只需一位女大夫为她挑破疱疹并上药。
这些事儿,让自己贴身的侍女来做,岂不更为便宜?
王若苓脸色微微一红,“其实,我还有个……”
她摆摆手,屋内婢女鱼贯而出,董嬷嬷最后一个退出去,将门掩上。
屋内只剩林桑与王若苓二人。
“林大夫,可否附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