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时间的人
陈旧的古董店深处,挂着一只不走的老式挂钟。时针永远停在三点,那是李默父亲去世的时间。
“抱歉,我们快打烊了。”李默对最后一位顾客说。这位白发老者却一动不动,目光越过满架旧物,直直盯着那只停摆的钟。
“它停多久了?”老者问。
“十年。”
“想听听它的故事吗?”
李默正要拒绝,老者已自顾自说下去:“这不是普通的钟。它能典当时间——用你的过去,交换别人的未来。”
李默笑出声来,“童话故事我十年前就不信了。”
“试试无妨。”老者伸手轻抚钟面。令李默震惊的是,时针竟微微颤动,向前挪动了一格。
“明天会有人来找你。当她出现时,记得问自己:一段被遗忘的过去,是否值得一个没有你的未来?”
老者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二天一早,门铃惊醒趴在柜台睡着的李默。一位年轻女子站在门口,眼中满是犹豫。
“听说...这里能帮忙‘解决’问题?”她试探地问。
李默想起老者的话,心跳突然加速。“那要看是什么问题。”
女子叫林小雨,她的弟弟急需手术,费用差二十万。“我什么都试过了,走投无路才...”
“我可能...有办法。”李默自己都惊讶会这么说,“但需要你同意...典当一些东西。”
他带她去看那只钟,解释了老者的说法。意料之中的,林小雨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
“证明给我看。”她挑战道。
李默把手放在钟上,想着自己最珍贵的记忆——父亲教他认钟表的那个下午。当时针发出微光,柜台突然出现一沓钞票,不多,刚好五千。
林小雨目瞪口呆。
“你可以典当一段记忆,换取你需要的钱。”李默解释。
“会怎样?”
“会忘记那段记忆关联的人和事。”
挣扎许久,林小雨同意了。她选择典当与初恋的回忆——“反正他已经结婚了”。
当时针转动,钞票出现的瞬间,林小雨眼神突然空白:“我为什么在这里?”
李默解释后,她检查账户,惊喜地发现真的多了十五万,却完全不记得刚才典当的具体内容。
交易完成,林小雨离开后,李默却感到一阵空虚。他试着回忆父亲教他认钟表的细节,惊恐地发现那片记忆变得模糊——作为中介,他也付出了代价。
随后的客户五花八门:想忘掉创伤的退伍军人、需要救命钱的绝症患者、渴望忘记失败恋情的年轻人...每完成一单,李默就失去一部分记忆。他开始写日记,记录每天失去的东西。
“第十三天,我忘了母亲的生日。”
“第二十七天,我忘了初恋的名字。”
“第四十一天,我忘了大学毕业典礼。”
挂钟的时针一点点前进,李默的过去一点点消失。
两个月后,林小雨再次出现。她弟弟手术成功,但她看起来更加悲伤。
“我又来了,”她苦笑道,“这次我想忘记我知道他手术成功后的轻松。这种轻松让我觉得自己很卑鄙。”
李默看着她,突然一阵心悸——日记告诉他,林小雨来过多次,但他每次都忘记了她。
“你确定吗?”他问,同时偷偷翻看日记,发现林小雨已经典当了七段记忆。
“确定。不过奇怪的是,每次来我都觉得你很眼熟,好像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
交易完成,林小雨再次忘记了一切,包括刚才与李默的对话。
那晚,李默在父亲旧物中找到一个铁盒,里面是父亲日记和一沓照片。翻看日记,他浑身冰凉:
“今天又帮人典当了时间,但忘了小默第一次叫爸爸的声音...”
“妻子问我为什么不再爱她,我无法解释我忘了我们相识的经过...”
“如果继续,我可能会忘记一切。但那些被帮助的人的笑容...值得吗?”
最后一页写道:“小默,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你也走上了这条路。记住,挂钟的力量来自我们李家的记忆。当时针走到十二点,我们将忘记一切,但也将给予他人新的开始。这是我们家族的宿命,也是选择。”
李默瘫坐在地,原来父亲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记忆的完全丧失——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与死亡何异?
第二天,林小雨又来了,眼神迷茫:“请问...我们认识吗?我总觉得你特别熟悉。”
看着她空洞的眼神,李默突然明白:林小雨频繁典当,已经严重损害了她的记忆系统。再这样下去,她会完全迷失。
而挂钟的时针,已指向十一点五十分。
“我们不认识。”李默微笑着说,“不过我今天刚好要关店了,这是给你的临别礼物。”
他把手放在挂钟上,想着自己仅存的记忆:童年的夏天、父亲的微笑、初雪的约定、第一本爱上的书...
时针飞速旋转,指向十二点。
林小雨突然眼神清明:“我想起来了!你是李默!我们小学同班,你曾经...曾经...”她看着四周,“这家店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旧?”
李默微笑着,眼神却空洞:“抱歉,我不认识你。今天本店歇业,请回吧。”
“可是...你刚才说给我礼物...”
李默递给她一个信封:“这个,应该是给你的。”
林小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有二十万的银行卡,和一张纸条:“请好好生活,记住该记住的。”
当她被请出店外,回头望去,李默站在柜台后,眼神如同初生婴儿般空白,却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挂钟的时针开始走动,滴答声中,一个新的轮回开始了。
而李默永远不会知道,林小雨走出店门的那一刻,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再也要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