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叶子
纽约的十一月,寒风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切割着格林威治村老旧的街道。肺炎疫情在这个潮湿的角落里悄然蔓延,已经带走了好几个生命。
在一条狭窄小巷尽头的一栋三层砖房里,年轻的画家约翰西蜷缩在窗边的床上,望着对面斑驳的砖墙。她的双眼深陷,脸色苍白得如同她枕着的亚麻枕套。
“她活下来的机会只有十分之一,”医生在楼下对苏伊轻声说道,他那宽阔的肩膀松垮着,“那十分之一的机会就是她自己想要活下去。但你这位朋友似乎已经放弃了,这比病魔更可怕。”
苏伊强忍住眼泪,送走医生后,她带着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进画室,调色板上还留着约翰西几周前调制的蓝色——一种既像黎明天空又像黄昏海水的奇妙蓝色。现在画架上摆着的是苏伊为一家杂志画的插图, deadline迫在眉睫,但她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苏伊和约翰西在五月的茶会上相遇,发现彼此的艺术品味如此相似,便合租了这间画室。那是段充满希望和梦想的时光。
约翰西病倒是在十一月初。她躺在窗边的铁架床上,几乎不动,只是望着窗外隔壁那座单调的砖墙。
一天早晨,当苏伊正为约翰西端着一碗鸡汤时,她惊讶地听见约翰西在数数,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耳语。
“十二,”她说,过了一会儿又说“十一”;接着是“十”、“九”;再接着是几乎连在一起的“八”和“七”。
苏伊关切地望向窗外。外面有什么可数的?只有一个空荡荡、沉闷的院子,和二十英尺外那栋砖房的空白墙壁。一株很老很老的常春藤,根部扭曲枯朽,爬满了半面墙。秋天的寒风扯掉了藤上的叶子,现在几乎只剩下光秃的枝条在冰冷的墙上颤抖。
“怎么了,亲爱的?”苏伊轻声问道。
“六,”约翰西几乎耳语般地回答,“它们现在掉得更快了。三天前差不多还有一百片。数得我头都疼了。但现在容易了。又掉了一片。现在只剩五片了。”
“五片什么,亲爱的?告诉你的苏伊。”
“叶子。常春藤上的叶子。当最后一片掉下来时,我也得走了。三天前我就知道了。难道医生没告诉你吗?”
“哦,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胡说八道,”苏伊抱怨道,带着温柔的嘲弄,“老常春藤的叶子跟你好不好起来有什么关系?而且你以前很喜欢那株藤蔓的。别犯傻了,今天早上医生告诉我,你很快康复的机会是——让我准确用他的词——是‘极好的’!来,喝点汤吧。”
“我不需要汤,”约翰西说,转向窗户,“又掉了一片。不,我不想喝汤。只剩四片了。天黑前我要看着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来。那时我也就走了。”
“约翰西,亲爱的,”苏伊俯身说,“你能不能答应我闭上眼睛,不要看窗外,等我做完工作?我明天必须交这些插图。我需要光线,否则我会拉下窗帘的。”
“你不能在另一个房间画吗?”约翰西冷冷地回答。
“我宁愿在这里陪着你,”苏伊说,“而且,我不想让你老是盯着那些傻乎乎的藤叶。”
“你一画完就告诉我,”约翰西说着,闭上了眼睛,她脸色苍白,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倒下的雕像,“因为我想看最后一片叶子飘落。我等够了。想够了。我想放手,像那些疲惫的叶子一样,飘下去,下去。”
“试着睡一会儿,”苏伊说,“我得去叫贝尔曼先生来做模特,我很快就回来。别动,等我回来。”
老贝尔曼是个画家,住在她们楼下底层。他已年过六十,长着像米开朗基罗的摩西雕像那样卷曲的胡子,从萨提尔似的头部顺着一个小鬼的身体飘垂下来。贝尔曼在艺术上是失败的。他操了四十年的画笔,却仍没能接近艺术女神,连她的长袍边缘都没摸到。他总是要画一幅杰作,但从未开始过。多年来,除了偶尔画些商业广告之类的糟粕,他什么也没画。他为格林威治村里雇不起职业模特的年轻画家们当模特,挣几个小钱。他喝杜松子酒过量,仍不停地谈论他未来的杰作。除此之外,他还是个凶猛的小老头,会激烈地嘲笑任何人的软弱,并把自己看作一头被专门派来保护楼上两位年轻画家的看门犬。
苏伊在楼下他那间光线暗淡的小狗窝里找到了贝尔曼,他浑身杜松子酒气。屋角一个空白画布立在画架上,二十五年来一直等待着杰作的第一笔线条。她告诉他约翰西的怪念头,以及她如何害怕约翰西会真的像一片轻盈脆弱的叶子般随秋风逝去。
老贝尔曼发红的眼睛显然在流泪,他大声嘲笑着这种白痴念头。
“什么!”他喊道,“世界上竟有这种傻瓜,因为该死的藤条掉叶子就要去死?我从来没听说过。不,我不给你当模特了。你怎么能让她脑子里有这种傻念头?唉,可怜的约翰西小姐。”
“她病得很重,很虚弱,”苏伊说,“高烧让她胡思乱想。好吧,贝尔曼先生,如果你不愿意给我当模特,那没关系。但我认为你是个讨厌的老——老饶舌鬼。”
“你真是个女人家!”贝尔曼吼道,“谁说我不愿意?走吧。我跟你去。半小时了,我一直想说愿意当模特。天哪!像约翰西小姐这样的好人,真不该在这种地方生病。总有一天我会画一幅杰作,然后我们都搬走。天哪!等着瞧吧。”
他们上楼时约翰西正在睡觉。苏伊拉上窗帘,示意贝尔曼到另一个房间去。他们在那里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的常春藤。然后面面相觑,一言不发。寒冷的雨夹杂着雪花不停地下着。贝尔曼穿着他的旧蓝衬衫,坐在一个倒扣的水壶上,扮作采矿者。
第二天早晨,苏伊睡了一小时后醒来,发现约翰西无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拉上的绿色窗帘。
“把窗帘拉起来,我想看看。”她低声命令道。
苏伊疲倦地照办了。
可是,看啊!经过一整夜的狂风暴雨,在砖墙还牢牢粘着一片常春藤叶。那是藤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近叶柄处是深绿色的,但锯齿状的叶缘是枯萎的黄色。它勇敢地悬挂在离地二十多英尺的枝条上。
“这是最后一片了,”约翰西说,“我以为它昨晚肯定会掉。我听见风声了。它今天会掉的,那时我也就死了。”
白天慢慢过去,即使在暮色中,他们仍能看见那片孤零零的常春藤叶贴着墙紧连着叶柄。随着夜晚的来临,北风再次呼啸,雨点不停地敲打着窗户,从荷兰式低屋檐上倾泻而下。
当天刚亮时,约翰西无情地命令拉起窗帘。
那片藤叶仍在那里。
约翰西躺着看了它很久。然后她呼唤苏伊,苏伊正在煤气灶上为她熬鸡汤。
“我是个坏女孩,苏伊,”约翰西说,“天意让那片最后的叶子留在那里,证明我有多坏。想死是一种罪。现在请给我一些汤吧。”
一小时后她说:“苏伊,我希望有一天能去画那不勒斯湾。”
下午医生来了,苏伊找了个借口跟到走廊。
“机会各半,”医生握着苏伊颤抖的手说,“好好护理,你会赢的。现在我得去楼下看另一个病人了。贝尔曼,他的名字是——某种艺术家,我想。也是肺炎。他年老体弱,病势很重。没有希望了;但今天他要去医院,好舒服些。”
第二天,医生对苏伊说:“她脱离危险了。你赢了。现在只需要营养和护理。”
那天下午,约翰西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织着一条非常无用的深蓝色羊毛披肩。这时苏伊走过来,用一只手臂连人带枕头搂住她。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小白鼠,”她说,“贝尔曼先生今天在医院里得肺炎去世了。他只病了两天。头天早上,看门人发现他在楼下房间里痛苦无助。他的鞋子和衣服都湿透了,冰冷刺骨。他们想不出在那样可怕的夜晚他去了哪里。然后他们发现了一盏还亮着的灯笼,一个从某处拖来的梯子,几支散落的画笔,和一块混着绿色和黄色颜料的调色板。”
“看看窗外,亲爱的,看看墙上那最后一片常春藤叶。难道你没觉得奇怪,风刮得那么厉害,它却从来不摇不动?啊,亲爱的,那是贝尔曼的杰作——那晚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时,他把它画在了那里。”
约翰西的眼中慢慢盈满泪水,她望向那片经历了风雨却依然坚守的叶子,然后轻轻握住苏伊的手。
“我想我开始想活了,苏伊。真的想活了。”
窗外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但它牢牢地钉在那里,像是一个永恒的承诺。在生命的边缘,有人用最后的力气画下了这片叶子,也画下了希望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