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叶子
安娜第五次划掉日记本上的日期。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像渐渐干涸的血迹。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间十平米的隔离舱里待了多久——计时器两周前就坏了,墙上的电子日历永远停在2073年10月17日。
“有人吗?”她对着通讯器低语,那头只有永恒的电流杂音。
隔离舱外是火星的红色荒漠,沙尘暴已经肆虐了不知多少昼夜。透过唯一的强化玻璃窗,世界是一片浑浊的铁锈色。安娜是北极星科研站仅存的人类——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三个月前,最后一位同事卢克外出检修天线,再也没回来。
安娜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金属叶子。那是她从地球带来的唯一装饰品,橄榄叶的形状,象征着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和平年代。她的目光移到床头柜的照片上——女儿莉莉亚笑着,手里举着一幅蜡笔画:蓝色天空下,两个牵着手的小人。
“妈妈很快就回家。”安娜轻声说,仿佛女儿能听见。
就在她准备闭眼忍受又一轮剧烈头痛时,警报响了。不是日常的故障警报,而是外围感应器的触发警报——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科研站。
安娜猛地坐起,眩晕让她几乎摔倒。她跌跌撞撞跑到监控屏前,调出外部摄像头的画面。风沙稍微减弱了些,能见度提高了。在科研站东侧约一百米处,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影正蹒跚前行。
“卢克?”安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防护服颜色不对——卢克穿的是科研站统一的蓝色,而这个人是醒目的橙色,火星救援队的标准配色。
希望像电流一样击中安娜的脊椎。她冲向气闸室,手指颤抖地输入密码。系统发出警告:外部环境恶劣,不建议开启。
“去你的不建议。”安娜按下确认键。
气闸门缓缓打开,风沙立刻灌入室内。安娜眯着眼,看见那个人影已经倒在几米外。她毫不犹豫地冲出去,火星的低重力让她感觉自己像片叶子,随时会被吹走。
拖拽一个失去意识的人穿过沙暴如同噩梦。当安娜终于把那人拉进气闸室,关上外门时,她已经喘得说不出话。内门打开,她解开对方的头盔。
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男性,大概二十五六岁,黑发,亚洲特征,右眉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他双眼紧闭,但胸口还在起伏。
安娜把他拖到医务室,检查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似乎是疲劳和缺氧导致的昏迷。她给他接上氧气,注射了营养液,然后才注意到他防护服上的标识:不是火星救援队,而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符号——环绕地球的橄榄枝。
橄榄枝。安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橄榄叶吊坠。
两小时后,陌生人醒了。他猛地坐起,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盯着安娜。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
“安娜·贝科夫,北极星科研站生物学家。你闯入了我的隔离区。”
“隔离区?”陌生人皱眉,“这里早就该被遗弃了。”
安娜感到一阵寒意。“什么意思?”
“地球联合政府六个月前就宣布北极星站失联,全员推定死亡。我是来回收数据的。”
“六个月?”安娜摇头,“不可能。我们三个月前还和地球有定期联络。”
陌生人——他自称李舜——露出复杂的表情。“贝科夫博士,据记录,北极星站最后一次正常传输是在一年前。之后只有断断续续的自动信号,直到完全中断。”
安娜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李舜说的是真的,那她失去的时间去哪了?她清楚地记得三个月前和卢克的最后一次通话,记得两周前计时器停止时她刚刚度过隔离的第89天。
“其他人呢?”李舜问。
“死了。或者离开了。我是最后一个。”安娜简单讲述了发生的事情:莫名其妙的通讯中断,同事们相继出现症状,外出求援的人一去不回,卢克的失踪。
李舜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描述一下症状。”
“头痛,幻觉,时间感知错乱,最后是器官衰竭。”安娜说,“但我没事,我一直没事。”
李舜从自己的装备包里拿出一个扫描仪,“介意吗?”
安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扫描仪发出柔和的蓝光,从她的头部移动到脚部。李舜看着读数,脸色变了。
“怎么了?”
“你的神经活动……异常活跃。而且你体内有高浓度的塞伯鲁斯素。”
“那是什么?”
“一种神经毒气,无色无味,会影响时间感知和记忆,最终导致死亡。”李舜环顾四周,“它应该来自站内的生命维持系统。”
安娜感到一阵恶心。“谁干的?为什么?”
“不知道。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回收数据。”李舜直视她的眼睛,“我是来找你的。”
就在这时,灯光闪烁了几下,突然熄灭。应急灯亮起,投下诡异的蓝光。
“备用电源启动了,”安娜说,“主电源被切断了。”
李舜抓起扫描仪,“带我去主控室。”
去主控室要穿过一条一百米长的走廊,两侧是其他研究人员的宿舍,现在都空着。风声在走廊里呼啸,如同无数幽灵在低语。安娜注意到李舜的手始终放在腰间的武器上。
“你在担心什么?”
“可能不止我们在这里。”
主控室的门紧闭,安娜输入密码,门纹丝不动。
“被锁死了。”她说。
李舜从装备包里拿出一个小装置贴在门锁上。几声轻响后,门滑开了。
主控室内,所有的屏幕都在闪烁,显示着杂乱的代码。中央大屏幕上,一行字不断重复:
“不要相信他”
安娜倒吸一口冷气。那是卢克的账户登录信息。
“卢克?你还活着?”
键盘旁,一个相框倒扣着。安娜把它翻过来——是卢克和她的合影,在莉莉亚的生日派对上拍的。照片上的卢克笑得那么自然,完全不像后来那个阴郁的男人。
李舜正在检查控制台。“有人从这里远程关闭了主电源,还锁定了门。”
“卢克一定还活着,他在站内的某个地方。”
“或者他的账户被入侵了。”李舜指着屏幕一角,“看这个。”
安娜凑近看,发现那是一段循环播放的监控录像,日期是——根据李舜的说法——一年前。画面中,她自己正站在生命维持系统的控制面板前,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罐。
“那是什么?”安娜问,心里却升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塞伯鲁斯素的储存罐。”李舜的声音变得警惕。
画面中的安娜打开面板,将金属罐插入槽中。
“不可能,”安娜后退一步,“我从来没有——”
头痛突然袭来,像一把冰锥刺入太阳穴。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卢克惊恐的脸,警报声,她自己戴着防护手套的手……
“不是我,”安娜坚持道,但声音在颤抖,“我不记得做过这个。”
李舜举起武器,对准了她。“抱歉,贝科夫博士,但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你认为是我毒死了所有人?”
“不,”李舜的表情近乎怜悯,“我知道不是你。因为塞伯鲁斯素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是什么?”
“一种神经阻断剂,用来封锁特定记忆。联合政府用它来……处理知情者。”
安娜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凑着碎片。“什么知情者?”
“关于‘新家园’计划的真相。”
风声似乎突然停止了,整个科研站陷入诡异的寂静。安娜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控制台才没摔倒。
“什么真相?”
李舜还没来得及回答,主控室的灯光再次闪烁。所有的屏幕突然变黑,然后同时亮起,显示出一张安娜再熟悉不过的脸。
“卢克!”安娜惊呼。
屏幕上的卢克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确实还活着。
“安娜,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李舜已经找到了你。”卢克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沙哑而疲惫,“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李舜举枪对准屏幕,“你在哪里,卢克?”
“安全的地方。”卢克笑了笑,“比你安全得多。”
安娜感到一阵混乱。“卢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监控录像里的是我吗?我为什么要往生命维持系统里投毒?”
“那不是毒药,安娜。那是解药。”卢克说,“李舜没告诉你吗?塞伯鲁斯素是用来掩盖真相的,不是揭示它。”
李舜开枪击碎了屏幕,但卢克的影像立刻在其他屏幕上重新出现。
“没用的,李。我已经控制了整个系统。”
“告诉我真相!”安娜几乎是在尖叫。
两个男人同时开口:
“地球已经——”
“新家园计划——”
他们停下来,互相怒视对方。
安娜抓起桌上的数据板朝最近的屏幕砸去。“一个一个说!卢克,你先说。地球已经怎么了?”
卢克深吸一口气。“地球已经不存在了,安娜。三年前就不存在了。”
安娜感到膝盖发软。“什么?”
“战争,”卢克说,“核冬天。没有幸存者。我们是被留下的,最后的火种。”
安娜转向李舜,“这是真的吗?”
李舜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部分是。但真相更复杂。”
“复杂?”卢克冷笑,“你们这些联合政府的走狗,把人类最后的幸存者当作实验品关在这里,还谈什么复杂?”
安娜想起女儿的照片,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莉莉亚呢?我女儿在地球上。”
“我很抱歉,安娜。”卢克的声音柔和下来,“所有人都……包括莉莉亚。”
安娜瘫倒在地。三年前。所以她女儿已经死了三年,而她一直在幻想回家团聚的那一天。
李舜放下武器,“新家园计划不是为了伤害你们,安娜。是为了保存人类文明。是的,方式可能有些……极端。”
“极端?”卢克的声音充满讥讽,“你们给我们下药,篡改我们的记忆,让我们以为地球还存在,家人还活着,就为了观察长期隔离环境下的人类行为?为了给你们的新殖民地计划收集数据?”
安娜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所以我的头痛,我的记忆问题……”
“是药物的副作用。”卢克说,“我试图阻止,所以给你用了阻断剂,但剂量太大了,导致你失去了部分记忆。”
李舜摇头,“他在说谎,安娜。卢克才是投毒的人。他属于‘火星独立运动’,一个恐怖组织,他们想破坏新家园计划,让人类永远失去星际殖民的机会。”
安娜看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她曾经的同事和朋友,一个是刚刚闯入她世界的陌生人。两人都说对方在说谎,都声称自己掌握真相。
她该相信谁?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那片金属橄榄叶。
安娜突然站起来,走向控制台。
“安娜?”卢克通过扬声器问。
“贝科夫博士?”李舜警惕地看着她。
安娜没有理会他们,快速输入一系列命令。这是她几周前无意中发现的备用系统界面,当时以为是故障,现在想来可能是故意隐藏的后门。
一个隐藏文件夹被打开,里面是科研站的真实日志。
安娜快速浏览着,脸色越来越苍白。
“看来你找到了真相。”卢克的声音变得冰冷。
“不完全是。”李舜说,“她找到的只是部分真相。”
安娜转过身,面对两人。“根据日志,我们两个都在说谎,也都在说真话。”
她调出关键段落:
“地球确实在三年前的战争中毁灭了。联合政府确实在利用我们做长期隔离实验。卢克确实属于火星独立运动,试图破坏实验。而我……”
安娜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而我,是自愿参加这个实验的。我签了协议,知道所有风险,包括记忆抹除和重置。”
这次,两个男人都沉默了。
安娜继续读着日志:“实验目的是研究极端环境下的人类行为,为星际远航做准备。但联合政府隐瞒了一个事实——他们不打算回收我们。我们是可抛弃的实验品。”
她转向李舜:“你是来灭口的,对吗?不是回收数据,是确保没有人活着离开这里,没有人能告诉外界这个实验的真相。”
李舜没有否认。
安娜又看向卢克的影像:“而你,试图用塞伯鲁斯素唤醒我的真实记忆,但剂量错误,导致其他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卢克的表情证实了这一点。
真相如同一把双刃剑,切割着安娜最后的希望。她的女儿死了,她的家园消失了,她自愿参加的实验变成了死刑判决,而她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现在你们想怎么样?”安娜问,声音异常平静。
李舜举起了武器:“对不起,安娜。命令就是命令。”
卢克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安娜,我能阻止他,但需要你的帮助。主控室下面有一个紧急避难所,如果你能到达那里——”
“够了。”安娜说。
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那是她几周前发现的另一个秘密:科研站的自毁程序,原本是防止站内技术落入敌手。
警报声响彻整个基地。
“你做了什么?”李舜惊呼。
“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干净的了结。”安娜说,“十五分钟倒计时。足够你们决定是互相残杀还是想办法逃命。”
李舜冲向门口,但发现门已经被安娜远程锁死。
“没用的,李。卢克控制了主系统,但我控制着他不知道的备用系统。我们都困在这里了。”
卢克的影像在闪烁:“安娜,别这样。我们可以一起离开,我知道逃生舱的位置。”
“然后呢,卢克?逃到哪里去?火星殖民地会接收三个逃犯吗?还是我们在这片红色荒漠上流浪至死?”
两个男人都沉默了。
安娜走到窗前。沙暴正在减弱,火星的夜空显露出来,繁星如织,冰冷而遥远。其中某颗星星可能就是人类的新家园,但那与她无关了。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橄榄叶吊坠。和平从未真正存在过,无论是在地球还是在这里。人类带着同样的欲望和恐惧走向星空,注定重复同样的错误。
但至少,她可以选择如何结束。
安娜转向李舜和卢克的影像,微微一笑。
“让我们谈谈吧,在时间结束之前。告诉我,我女儿死的时候,痛苦吗?”
倒计时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