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中的杀人犯说他无罪
接受死刑犯记忆移植后, 我每晚梦见自己用冰锥一次次刺穿受害者头颅, 血腥细节逼真到让我呕吐失眠; 直到我在梦中低头看向水面倒影—— 赫然发现手中握着冰锥的人, 竟是被宣称“无辜”的死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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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又一次黏腻地惊醒了我。
没有过渡,没有缓冲,意识从极致的血腥里被猛地拽回,直接砸在现实寂静的床铺上。心脏在胸腔里发疯似的撞击,肋骨生疼,像要碎了。喉咙深处残留着尖叫的涩痛,还有那无论如何漱口、刷牙都去不掉的铁锈味——梦里喷溅得太汹涌,烫得吓人。
我慢慢坐起来,手指插进汗湿的头发,死死攥紧头皮。黑暗中,只有空调低沉单调的运行声,还有我自己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闭上眼,那片粘稠的、冒着热气的猩红就在眼皮底下晃动,挥之不去。
冰锥。一定是冰锥。握在手里的触感冰冷、坚硬,带着一种工业制品的无情。抬起,然后落下,用一种我清醒时绝对无法想象的力量和精准,凿穿某种屏障——骨骼?脆生生地,噗嗤一声。然后是下一次。再下一次。机械,高效,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韵律感。温热的点子溅在脸上,脖子上。
还有声音。不是受害者的——梦里从未有过受害者的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任人施为的柔软。是我自己的。粗重的,带着某种剧烈运动后疲惫与兴奋交织的喘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滚烫地喷在寂静的空气里。
“记忆移植体验官……”我对着黑暗,无声地咧了咧嘴,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寰宇科技那群穿白大褂的疯子,把这个名号说得多么光荣,仿佛我是为人类认知边界开拓的勇士。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足够我付清母亲的天价医疗费,还能让瘫痪的弟弟得到最好的看护。代价?代价就是让一个死刑犯的最后记忆,像病毒一样寄生进我的大脑。
杰克·罗林斯。名字普通得像个街角便利店店员。犯下的案子却不普通。七条人命,男女都有,死法高度一致——被冰锥反复刺穿颅骨。证据链完美,本人对大部分罪行供认不讳,虽然后来翻供,但没人当真。媒体叫他“冰锥屠夫”。执行注射死刑前一周,他签了协议,自愿捐献记忆用于“科学研究”。而我,一个除了急需用钱以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倒霉蛋,通过了层层筛选,成了承载他最后记忆的容器。
手术很顺利。寰宇科技的人说,移植的记忆是碎片化的、非连续的,更像一场模糊的梦,不会对我主体认知造成影响。放屁。
从第一晚开始,这场“模糊的梦”就精准得如同4K超高清录像带,每晚定时在我颅内播放。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一次又一次,举起冰锥,刺下去,再举起的循环。每一次的触感,每一次肌肉的牵张,每一次血液喷溅的细微角度,都分毫毕现。
我快被这循环逼疯了。
白天的我像个游魂,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咖啡喝到胃抽搐也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疲惫。鼻翼间总是萦绕着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看到冰箱里冻着的冰块,我会毫无预兆地干呕起来。妻子艾米丽担忧地抚摸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猛地挥开她的手,在她惊愕的目光里,又仓皇地道歉,借口是压力太大。
我不敢告诉她,在我推开她的那一瞬间,我视网膜里重叠的是梦中那具柔软躯体停止抽搐的画面。
我更不敢睡。我害怕黑夜,害怕闭上眼睛。我开始依赖酒精,喝到不省人事,试图麻痹那部分该死的大脑皮层。但没用。记忆片段像设置了最高优先级的程序,总能突破乙醇的封锁,准时开演。甚至因为酒精的催化,触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癫狂。
我去找过寰宇科技的项目负责人。那个梳着一丝不苟油头的博士,用令人火大的平静语气告诉我:“这是正常的排异融合反应,大脑在尝试解读外来信息,会有些许不适感。尝试用观察者的视角去看,不要代入。这部分记忆经过严格清洗,绝对不包含任何能诱发创伤的实质性内容……”
去他妈的观察者视角!去他妈的些许不适!我每一次都真切地“是”他!我就是那个握着冰锥的人!
直到昨晚。
梦魇依旧准时降临。冰冷的金属感攥在手心,抬起,落下,噗嗤——重复,重复,重复。粘稠的液体已经糊满了手臂和前胸。和往常一样,汗水浸透了我的额发,几缕头发黏在皮肤上,痒得钻心。
就在又一次挥起手臂的间隙,我下意识地想抹开挡住视线的那缕湿发。
动作做到一半,僵住了。
梦里的这个“我”,这个正在行凶的“我”,右手中指第一指节的内侧,有一道非常非常小的、淡白色的旧疤。像小时候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留下的。
这个细节从未如此清晰过。
清晰得……让我战栗。
因为,我自己的手上,同样的位置,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七岁那年偷玩爷爷的裁纸刀留下的。我甚至能回忆起当时冰凉的刀锋切过皮肤的感觉和哇哇大哭的声音。
心跳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加速,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不可能……这只是记忆移植!是杰克·罗林斯的记忆!我怎么会有……我的身体记忆?!
巨大的惊骇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让我窒息。梦境的节奏第一次被打乱了。那股一直驱动着“我”的手臂无情起落的力量,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就在这凝滞的刹那,我的视线惶惑地向下移动。
脚下,梦中的地面上,恰好有一小片未干的水渍。或许是之前清洗过什么留下的,或许是……别的什么。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面模糊的、被践踏过的黑暗镜子。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水面。
摇晃的、破碎的倒影中,首先映出的是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碎片,然后是被攥得死紧的、滴淌着浓稠液体的冰锥尖端——
视线继续上移。
我看到了握着冰锥的那只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沾着猩红的黏腻。
手腕。
小臂。
……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脸。
水面摇晃,波纹扭曲着影像,但足够了。足够我看清。
那张脸上没有想象中杰克·罗林斯可能有的狰狞、亢奋或者冷漠。
那张脸……
写满了极致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嘴巴扭曲地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整张脸的肌肉都因这纯粹的恐怖而彻底变形。
那是……受害者临死前才会有的表情。
不。
那不只是受害者的表情。
那是——
我猛地吸进一口冷气,肺叶像被刺穿般疼痛。
水影模糊,但我绝不会认错。
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
是杰克·罗林斯。
是那个“冰锥屠夫”他自己。
握着冰锥的,是他。即将被刺穿的……也是他?!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梦境的逻辑大厦在我眼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碎成粉末。所有既定的事实——罗林斯的供词、法庭的判决、媒体的报道、寰宇科技的信誓旦旦——全都在这荒谬绝伦、令人头皮发麻的倒影面前,变得苍白、脆弱、不堪一击。
死刑犯。
记忆移植。
每晚重复的谋杀。
还有水中倒影……
冰冷的悖论像毒蛇,一口咬住了我的理智。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彻底崩溃的虚无边缘,听着自己灵魂发出的、无人能听见的凄厉尖叫。
冰锥的寒光,在水面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