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徐染秋早早来到医院陪她。
他看得出她的紧张,一直握着她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当护士拿来手术知情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时,左桉柠看着那薄薄几页纸,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她现在是“安诺”,一个没有亲人、社会关系简单的孤女,这“家属签字”一栏,最终只能由她自己落下。
笔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晕开了刚刚写下的笔画。
“桉柠。”徐染秋心疼地唤她。
左桉柠回过神,慌忙用手背擦去脸颊的湿痕,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没事。”
她快速签下“安诺”两个字,将同意书推还给护士。
站在一旁的江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神复杂,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当护士推着移动病床来接她去手术室时,左桉柠忽然从病号服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照片,紧紧攥在手心。
在被推向手术室的走廊上,她鼓起勇气,看向跟在旁边的江寒,眼中带着恳求:
“江院长……我,我能不能带着这张照片进去?”
江寒停下脚步,接过照片。
照片上,小和月笑得像个小太阳,无忧无虑。
他沉默了一下:“这次手术需要全身麻醉,你不会有意识,也没机会看照片。”
左桉柠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最后一点念想也被剥夺。
江寒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又瞥了一眼那张照片,喉间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些:
“……好吧。”
他将照片递给身旁的助手,低声吩咐:“去处理一下,确保无菌,等下送到手术室。”
“谢谢……谢谢您。”
左桉柠的声音带着感激的颤抖。
躺在明亮得刺眼的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芒让她无所遁形。
各种监测仪器的线缆贴在身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消毒水的气味浓郁。
麻醉医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冰冷的麻醉剂即将通过静脉注入她的身体。
恐惧感将她淹没。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身边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
哥哥不知道她在哪里。
夏钦州以为她已葬身大海。
月月……
思念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
-月月,妈妈好想你……如果妈妈这次下不了手术台,该怎么办?
-哥,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
-夏钦州……你会偶尔想起我吗?
对手术失败的恐惧,对死亡的畏惧,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被固定住。
就在这时,一名护士将那张已经用无菌塑封袋封装好的照片,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左桉柠几乎是立刻用尽全力,紧紧握住了那个塑封袋。
照片上女儿的笑容,透过透明的封层,模糊地映入她逐渐迷离的眼中。
麻醉的效果开始显现,意识一点点抽离。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
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没入鬓角。
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
夏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夏钦州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准备去倒杯咖啡。
刚迈出两步,只听一声细微的“啪嗒”声,他下意识低头,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一直挂在他手机上的小猫木雕挂件,竟然断了,掉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立刻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猫,将断成两截的编绳,放在掌心。
一种莫名的心慌攫住了他,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是绳子磨损太久了吗?
——
手术室内,气氛骤变。
无影灯下,手术正在进行中。
主刀医生江寒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监控仪器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江院长,患者血压下降!”
“胸腔镜视野不清,有活动性出血!”助手急促地报告。
由于左桉柠术前情绪波动过大,影响了生理状态,手术中一个微小的血管处理起来比预想的要脆弱,引发了意外的出血点。
虽然不算特大事故,但出血量比预期要多。
“需要输血。”江寒冷静下令,但眉头紧锁:“患者是Ab型血。通知血库,紧急调配。”
然而,护士很快回报了一个坏消息:
“江院长,血库Ab型血储备刚刚被一个车祸重伤员调走大部分,现有库存恐怕……不够支撑到手术结束。”
手术室外,通过观察窗看到里面情况变化的徐染秋,立刻抓住了匆匆出来的护士:“里面怎么了?”
护士简单说明了情况。
徐染秋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挽起袖子:“我是Ab型血,抽我的。”
江寒闻声出来,面色凝重:“徐先生,你之前的伤势还未完全康复,头部创伤和失血后身体需要静养,现在大量抽血风险很高。”
“江院长,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徐染秋语气坚决:“现在里面躺着的人更重要。请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江寒看着徐染秋坚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手术室内,江寒权衡片刻,深知时间不等人,只得沉重地点了点头:“……好。准备抽血。密切监测徐先生的生命体征。”
就在护士带着徐染秋快步走向采血室时,走廊尽头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顾音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
他看了一眼手术室亮着的红灯,又看向徐染秋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
那笑容里,听不出是嘲讽,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欣赏着这场表演。
——
手术终于有惊无险地顺利结束。
左桉柠被推回了病房,麻药效力尚未完全消退,她沉在昏沉的睡梦里,眉头却无意识地紧蹙着。
徐染秋坚持守在她的病床边。
他刚刚献了不少血,此刻脸色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感觉不到,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左桉柠脸上,时不时用棉签沾湿她干涸的嘴唇,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左桉柠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徐染秋那张写满担忧和疲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