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厉冥渊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深陷在一场由灵魂深处古老印记所构筑的、无比真实而沉重的梦境之中。
梦境的初始,是阳光灿烂的中世纪庄园。
不再是伊芙琳记忆碎片中常见的战场或法师塔,而是一片开满紫色鸢尾花的山坡。
年轻的伊芙琳——或者说,那时她或许有另一个更亲昵的称呼,伊莱娅,正赤着双足,在草地上奔跑,海藻般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笑声如同山涧清泉,清脆悦耳。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维德里渊·夜骸·奈瑟拉姆。
与后世传闻中冰冷威严的“暗夜君王”不同,梦中的他,眉眼间带着未曾被岁月与责任磨砺的柔和与纵容。
他穿着一身简便的骑士常服,而非象征权柄的礼服,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追随着前方精灵般的少女,唇边噙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伊莱娅,慢点,小心石头。”他的声音年轻而富有磁性,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维德里渊!你来追我呀!”
伊莱娅回头,狡黠地眨着眼,手中凝聚起一团微弱的星光,如同流萤般洒向身后,
“看我的‘星辰絮语’!”
维德里渊轻易地避开了那毫无攻击性的星光,几步上前,长臂一伸,便将咯咯笑着的少女揽入怀中。
他低下头,鼻尖轻蹭她的发顶,嗅着那混合着阳光与青草气息的独特芬芳,语气带着假意的责备:
“调皮。若是让你的信徒们看到他们敬仰的星辰女巫如此模样,怕是要信仰崩塌了。”
伊莱娅在他怀里抬起头,脸颊泛着红晕,眼中星光流转:“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只是伊莱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语气变得柔软而依赖,“**维德里渊**,我的暗夜骑士,你会永远这样陪着我吗?不管我是强大的女巫,还是只是任性的伊莱娅。”
维德里渊握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目光坚定而温柔,如同立下最庄重的誓言:
“以夜骸之名,以我掌控的规则起誓。伊莱娅,我的星辰,我的光。无论时空如何轮转,无论命运如何拨弄,我的灵魂永远与你同在,守护你,直至世界尽头,规则湮灭。”
阳光下,两人相拥的身影被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本就一体。空气中弥漫着鸢尾花的香气和少年恋人之间浓得化不开的蜜意。
场景转换。
是静谧的夜晚,在伊莱娅的星辰高塔露台。两人并肩躺在柔软的毯子上,仰望着浩瀚的星空。
“看,那颗最亮的,是命运之轮的核心投影。”伊莱娅指着星空,轻声为他讲解着星辰的奥秘。
维德里渊对星辰魔法一知半解,但他喜欢听她用清冷又带着一丝兴奋的语调讲述这些。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她被星辉映照的侧脸上,觉得世间万千星辰,也不及她眼中光华万一。
“伊莱娅,”他忽然低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面临无法抗衡的敌人,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守护这片星空,你会怎么做?”
伊莱娅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星眸直视着他,认真地说:“我会战斗到底。为了你,为了所有信赖我的人,为了这个世界的存续。如果需要牺牲,我愿意。”
**维德里渊**的心猛地一沉,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声音闷闷的:“我不许。任何代价,由我来付。你只需要好好活着,继续做那个闪耀的星辰。”
伊莱娅在他怀里轻笑,没有反驳,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仿佛要将彼此的体温和心跳烙印进灵魂深处。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时光能永恒,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明天该研究哪个新法术,或者去哪里寻找稀有的炼金材料。
然而,梦境的色彩骤然变得灰暗、压抑。
温馨的庄园与璀璨的星空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硝烟弥漫、大地龟裂的战场。天空被不祥的暗红色笼罩,扭曲的黑暗生物如同潮水般涌来。曾经生机勃勃的世界,正在被来自黑暗国度的力量迅速侵蚀。
伊莱娅——此刻已是身披星辰法袍、手持“星月之引”前身法杖的伊芙琳冕下,站在战场的最前方,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坚毅如钢。
她身边的维德里渊,也早已褪去了青涩,成为了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暗夜君王”,周身散发着冰冷而绝对的规则之力,与伊芙琳的星辰奥术交相辉映,共同构筑着最后的防线。
但敌人的强大超乎想象。黑暗国度的本源如同无法填满的深渊,不断地吞噬着光明的力量。联盟的战士一个个倒下,结界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不行……这样下去,整个世界都会沦陷!”伊芙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行支撑着一个巨大的净化结界,魔力已近枯竭。
维德里渊替她挡下一道致命的黑暗冲击,自己却闷哼一声,规则之躯上也出现了裂痕。他看着身边爱人疲惫而决绝的脸,又看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他猛地抓住伊芙琳的手,在她惊愕的目光中,强行将她推出了战圈最核心的区域,用一个临时构筑的、蕴含着他最后力量的守护结界将她笼罩。
“维德里渊!你要做什么?!”伊芙琳预感到了什么,疯狂地拍打着结界,声音嘶哑。
维德里渊深深地看着她,那双黑夜般的眼眸中,翻涌着无尽的爱恋、不舍与决绝。
“伊莱娅……”他唤着她最初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记得我们的誓言吗?我的灵魂永远与你同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最终落回她泪流满面的脸上。
“但守护,有时意味着分离。黑暗必须被封印,而你是希望,是未来可能性的星辰……你不能随我一同沉寂。”
“不!维德里渊!我们一起!一定有别的办法!”伊芙琳绝望地呼喊,星辰之力疯狂撞击着结界,却无法撼动分毫。这是他以自身存在为基、规则为锁构筑的绝对守护。
维德里渊对她露出一个极淡、却仿佛凝聚了所有温柔与眷恋的笑容。
“别哭,我的星辰……能与你相遇,是我跨越无数规则维度,所能寻到的……最璀璨的奇迹。”
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并非星辰的辉光,而是规则本源在燃烧、在献祭!他正在将自己的存在、自己的名讳、自己与这个世界所有的因果联系,都化为最纯粹的“秩序”与“否定”之力,编织成最终封印的核心!
“以吾真名——维德里渊·夜骸·奈瑟拉姆之名!以吾存在为祭!律令·万象归寂!永锢此暗!”
浩瀚的规则之力如同创世之初的洪流,席卷了整个战场,强行将那咆哮的黑暗国度拖向封印的深渊!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涉及世界本源的“抹除”力量也随之扩散……
在意识彻底消散、存在被剥离的最后一刻,**维德里渊**的目光穿透一切阻碍,死死地锁在结界中那个悲痛欲绝的身影上。
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永恒寂灭的灵魂深处。
“伊莱娅……活下去……”
“忘了我……但……我爱你……”
静室中,厉冥渊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呃啊——!”
磅礴的、属于暗夜君王的绝望、眷恋与牺牲的痛苦气息,如同失控的潮水,从他体内疯狂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甚至波及到安全屋的其他区域!
正在书房与艾尔维斯夫妇讨论预言的林星晚猛地站起身,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她没有任何关于维德里克的记忆,但那股从厉冥渊方向传来的、跨越了时空的悲恸与眷恋,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灵魂的防护,让她本能地一阵心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阿渊!” 她惊呼一声,甚至来不及对艾尔维斯夫妇说什么,身影瞬间模糊,动用短距离瞬移直接出现在了静室门口,推门冲了进去。
静室内,莱斯被那股悲伤的气息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抱着墨影的脖子。墨影全身毛发炸起,焦躁不安地甩着尾巴,异色瞳死死盯着床上颤抖的厉冥渊。
夏沫、唐琛,以及感知到异常的沃尔夫冈、凯瑟琳等人也纷纷赶到门口,都被这股弥漫的绝望气息所震慑,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凝重。
林星晚冲到床边,看着厉冥渊痛苦的神情,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悲鸣,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冰凉的脸颊。
“阿渊……维德……” 她无意识地低唤着,分不清是在呼唤哪一个他。心口传来的、莫名的抽痛是如此真实,仿佛那段被抹去的记忆,正通过这种方式,在她的灵魂上留下迟来的、深刻的烙印。
她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试图用自己的存在,去安抚那在梦境中重复着终极牺牲的、痛苦绝望的灵魂。
“我在……我一直都在……” 她轻声说着,仿佛是说给眼前的厉冥渊听,也仿佛是在回应那跨越了数百年的、绝望的呼唤。
安全屋内,一片寂静,唯有那弥漫的悲伤气息,与林星晚低柔的安抚声,在无声地交织、共鸣。所有人都明白,厉冥渊正在经历的,不仅仅是一场梦,更是一场跨越了生死与遗忘的、灵魂层面的酷刑与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