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色已经擦黑,营区里的路灯渐次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顾琛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只想尽快把身边这个“小麻烦”送回招待所。
苏晚踩着有点跟的小皮鞋,本来就跟得吃力,见他越走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顾琛哥哥!”她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委屈的颤音,“你走慢一点嘛……我、我跟不上了……”
走在前面的高大身影猛地顿住。
顾琛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在原地僵了几秒,才缓缓转过身。路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沉静。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看着她。
苏晚趁机快走几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离他只有一臂远。她微微仰起头,让路灯的光能照清楚自己脸上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撒娇的意味。
“天都黑了,这路看不太清……”她小声嘟囔着,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明显的依赖和试探,“顾琛哥哥……你……你能不能牵着我走啊?我怕摔……”
说完,她还配合地轻轻跺了跺脚,仿佛真的对这条走了无数遍的平坦小路心怀畏惧。
空气仿佛凝滞了。
顾琛的呼吸似乎沉重了一分。他能感觉到周围可能有晚归的士兵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掌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拒绝的话就在嘴边。
可视线里,是她微微仰起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脆弱的小脸,眼睛里像蒙了一层水汽,写满了“你不牵我我就真的会摔倒”的可怜兮兮。晚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鹅黄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
他想起她下午在食堂门口不管不顾抓住他手的模样,想起她吃饭时各种笨拙又大胆的撩拨……这个娇气包,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夏虫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就在苏晚以为这次撩拨要失败,准备祭出眼泪大招的时候,顾琛几不可闻地、极其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苏晚捕捉到了。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然后,那只骨节分明、布满粗茧的大手,带着一丝犹豫,又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慢慢地、慢慢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苏晚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的滚烫、粗糙和那份克制的力道。他没有紧紧握住,只是虚虚地包裹着,仿佛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路平,看脚下。”他声音低沉沙哑,别开脸,不再看她,牵着她的手,重新迈开了步子。
这一次,他的步伐明显放慢了许多,稳得像是在进行一场重要的护送任务。
苏晚心里乐开了花,得寸进尺地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
顾琛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牵着她的手也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甩开,只是握着的力道,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苏晚任由他牵着,跟在他身侧,看着两人在路灯下交叠的影子,嘴角弯起一个甜蜜又狡黠的弧度。
嗯,天黑路滑,牵着手走,不是很正常嘛。
牵着手一路走回招待所,那段不长的路,在苏晚感觉里却像是踩在云端。男人的手掌宽厚温热,将她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粗糙的指腹偶尔不经意地摩挲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意。他始终目视前方,步伐沉稳,侧脸线条在路灯下显得冷硬,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刻意避开的视线,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走到了她那间平房的门口。
顾琛的脚步停下,很自然地就要松开手。完成了“护送”任务,这逾矩的接触理应结束。
可就在他手指微微松动的刹那,苏晚却反应极快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不让他抽离。
顾琛动作一滞,低头看向她,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眼神里带着询问,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紧绷。
苏晚仰着小脸,走廊昏暗的灯光在她眼中洒下细碎的光点。她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他的大手拉得更近了些,双手一起握住,轻轻晃了晃,声音又软又甜,还带着点刚刚散步回来的惬意和依赖:
“顾琛哥哥,这就到啦?”她语气里有一丝意犹未尽的惋惜,眼巴巴地望着他,“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还……还牵我回来。”
她微微垂下眼睫,脸颊适当地飞起两抹红晕,像是害羞,又像是鼓足了勇气,小声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继续说:“你手心好暖和呀……我都……有点舍不得松开了。”
这话大胆得近乎直白,在这个年代,几乎等同于调情。
顾琛的呼吸明显窒了一下,被她双手握住的那只大手瞬间变得滚烫,肌肉僵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柔软和那份不肯放开的力道。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对面他自己的房门紧闭着,但仿佛随时会有人经过。
他想抽回手,想厉声告诉她这不合规矩。可一对上她那双氤氲着水汽、满是依恋和一点点怯怯期待的眼睛,所有训斥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就像一株柔弱的菟丝花,明知是缠绕,却让人硬不起心肠去强行扯断。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苏晚。”
声音沙哑,带着警告,却又无奈
苏晚知道见好就收。她立刻松开了手,但指尖离开前,还仿佛依依不舍地轻轻划过他的掌心。
“我知道啦!”她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顾琛哥哥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见!”
说完,她飞快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呲溜”一下钻了进去,只留下一句软糯的“晚安”飘在空气中,和一股淡淡的、属于她的雪花膏香气。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顾琛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保持着那个手微微抬起的姿势,掌心空落落的,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柔软的触感和细微的痒意。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股甜香。
他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胸腔里那颗习惯了规律跳动的心脏,此刻却有些失了章法。他缓缓收拢手掌,握成拳,又松开。最终,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像是要驱散某种不该有的情绪,这才转身,步伐比平时略显沉重地走向对面自己的房间。
门内,苏晚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沉稳的脚步声远去,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粗砺感。
嗯,看来这座冰山,离彻底融化,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