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宣帝一声“但是——”拖长了尾音,悬念拉满。
殿内所有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大齐的大臣们都知道,他们的君王肯定不会应允这桩婚事,原因很简单——太亏了啊!
高丽正使和乌娅则认为,齐宣帝肯定是答应了婚事,但可能会提条件。
只有座下的齐明玉(秋水)知道,齐宣帝这是又要耍心眼子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突兀的、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咳……咳咳……咳咳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齐明玉一手扶着桌案,一手用绢帕掩着口鼻,咳得香肩耸动,一张芙蓉面也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她身边的宫女连忙上前,轻抚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齐宣帝的话被这阵咳嗽硬生生打断,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憋闷至极。
他皱起眉头,压下心头的不快,沉声问道:“明玉这是怎么了?身体有恙?”
齐明玉(秋水)缓缓放下绢帕,气息尚有些不稳,脸上却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她眉宇间的病气,显得愈发光彩照人。
“劳烦父皇挂心了。儿臣不过是前几日偶染了些风寒,本还觉得身子沉重,可见到今日这般盛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病都好似好了七八分。”
她说着,竟不顾宫女的搀扶,盈盈起身,莲步轻移,走到大殿中央。
顾西舟看着她,心头一跳。
她要做什么?
只见齐明玉(秋水)无视了所有人惊诧的目光,朝着上首的齐宣帝,端端正正地敛衽下拜,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父皇,”她的声音清越,“儿臣今日,实在是为我大齐,为父皇,感到由衷的欢喜。”
齐宣帝眼皮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其一,喜高丽三皇子殿下平安找回了家。上官公子流落异乡,受尽苦楚,父皇仁德,不费一兵一卒,便助高丽寻回遗珠,此乃睦邻之善举,彰显我大齐泱泱大国之风范,必将四海传扬!”
上官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看着齐明玉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她……当真是不为他的即将离开而感到难过啊。
齐明玉(秋水)没有停顿,声音扬高了几分。
“其二,更喜顾将军与乌娅公主喜结连理!顾将军是我大齐的擎天玉柱,乌娅公主是高丽的掌上明珠,此桩婚事,不仅是英雄美人的天作之合,更是两国永结同心、再无战事的磐石之基!从此边关安靖,百姓安乐,皆仰赖父皇深谋远虑,圣心独运!”
她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声情并茂。
先是把上官瑞的事定性为齐宣帝的“仁德”,再把顾西舟的婚事拔高到“国之基石”的高度,句句不离吹捧齐宣帝。
这通天花乱坠的彩虹屁,拍得齐宣帝脸色变幻莫测。
他本想说的话,全被齐明玉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若是否定这桩婚事,岂不就是否定自己“深谋远虑”,否定这“磐石之基”?
他要是再对高丽使臣的态度吹毛求疵,就更显得他是个不顾大局、只顾个人喜怒的君王。
齐明玉(秋水)这番操作,不仅是把顾西舟从道德高地上拉了下来,更是直接把他齐宣帝整个人都架了上去,还是用最华丽的木材,请了满朝文武和外国使臣当观众,架到了一个下不来的道德神坛上。
顾西舟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齐明玉,再次清晰地认识到,他选择的这位盟友,究竟拥有怎样翻云覆雨的手段。
齐明玉的战场,不在金戈铁马的边关,而在人心与权谋的朝堂。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而他,心甘情愿做齐明玉最锋利的一把刀。
乌娅公主眼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她看向齐明玉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她觉得这位大齐的公主,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高丽使臣金元泰也抚着胡须,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真诚。
公主都金口玉言了,这事,稳了。
齐宣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气憋炸了,恨不得用眼神在齐明玉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这个败家女儿,如今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处处与他作对!
“明玉……说得……极是。”齐宣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脑中飞速旋转,想要找个“拖”字诀,比如“此事体大,容朕与众爱卿从长计议”,先把今天这关糊弄过去再说。
然而,他刚张开嘴,一股尖锐的、绞肉般的剧痛猛地从胸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龙椅上传来。
齐宣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双目圆瞪,额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捂住胸口,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疯狂搅动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陛下!”离得最近的内侍总管发出一声尖叫,扑了过去。
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怎么了?”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一片混乱之中,只有顾西舟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了斜前方的齐明玉。
她依然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但已经直起了上身,冷眼旁观着龙椅上那一片混乱。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在顾西舟的脑海中炸开。
嗑瓜子儿!
从宴席的某一刻开始,齐明玉就一直在嗑瓜子,动作悠闲,仿佛置身事外。
他原以为齐明玉只是无聊,或是对自己的计划太有信心了,纯粹心情轻松看好戏。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清脆的嗑裂声,根本不是什么消遣,而是信号!
是她发给藏在暗处的人,动手下毒的信号!
顾西舟的视线飞快地环顾混乱的现场,那个负责给齐宣帝斟酒的年轻太监,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人。
那是个生面孔,此刻正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齐宣帝生性多疑,但今日被上官瑞改口、乌娅表白、齐明玉彩虹屁等接二连三地“将军”,心中憋屈愤懑,又找不到发作的由头,不知不觉间,竟闷了好几杯御酒。
好一招请君入瓮!
大殿之内,鬼哭狼嚎,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