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宣帝的怒气,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他眯起眼睛,重新坐回龙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高丽的公主,要嫁给大齐的将军?
这……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
上官瑞要走,他拦不住,这已经让他颜面扫地。
高丽国居然恬不知耻,企图用一个联姻,将顾西舟收入囊中?!
他必须想个办法,不仅能把从上官瑞一事失去的面子找补回来,还能不影响大齐和高丽之间的邦交。
齐宣帝看向顾西舟,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和探寻。
顾西舟看上去,面无表情?
而此刻的顾西舟,内心早已不是“面无表情”四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浑身都不自在。
乌娅有些急了。
顾西舟,该不会要让她下不来台吧?
乌娅下意识看向齐明玉(秋水),后者给了她一个微笑,示意她再勇敢一些,一切尽在掌握!
乌娅心中一定,咬了咬牙,继续加码。
“陛下明鉴!我与顾将军,并非今日才识。早在数月前,我尚在北境之时,曾遭遇敌寇围困,是顾将军率兵从天而降,救我于危难之中。我们曾在北境的风沙里,并肩作战,联手抗敌……”
乌娅的话半真半假。
他们确实见过,也确实一起对付过敌人,但那不过是战场上的萍水相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可此刻从她口中说出,却平添了几分英雄救美、战场情缘的传奇色彩。
“……那时,我便对将军的英姿钦佩不已。后来……后来我们更是……更是私定终身,约定待战事平定,便……便向陛下请旨赐婚。”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已经细若蚊呐,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一副情根深种、羞不自胜的怀春少女模样。
顾西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私定终身?
他怎么不知道?
他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这个女人,胆子也太大了!
他几乎要当场站起来反驳,可齐明玉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却在此时轻轻飘了过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忍住。】她的眼神在说。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顾西舟深吸一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放在膝上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这一沉默,在众人眼中,便成了默认。
“哦?竟有此事?”齐宣帝压制自己的猜忌。
他看向顾西舟,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西舟啊,你可真是好本事。在边关打仗,还能顺便给朕带回来一个公主媳妇。此事,你为何从未向朕提及?”
这是在给顾西舟一个解释的机会,也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顾西舟站起身,走至殿中,对着齐宣帝单膝跪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启禀陛下,臣……确与乌娅公主相识于北境。只是当时不知其公主身份,臣不敢唐突佳人,更不敢欺瞒陛下。”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没有直接承认“私定终身”,也没有否认与乌娅的“情缘”,反而将一切归结于“不知其身份”和“不敢欺君”,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恪守本分、深情却克制的形象。
齐明玉在心底给他点了个赞。
不愧是能做大事的人,反应就是快。
死一般的寂静中,齐明玉嗑瓜子的“咔嚓”声,显得格外清脆。
她甚至还分神想,这御赐的瓜子,椒盐味的,炒得是真不错。
就在这尴尬快要凝成实质的时候,一个喜不自胜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陛下!大喜啊!”
高丽正使金元泰连滚带爬地从坐席上冲了出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胡子都在颤抖。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上首的齐宣帝就是一记响亮的叩首。
“陛下!此乃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我高丽四公主流落异乡,幸得顾将军照拂,如今更是心生爱慕,愿结连理。这正是上天对我高丽与大齐两国友谊的最好见证!臣,恳请陛下成全!”
他这一嗓子,简直是平地惊雷。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群臣,瞬间噤声,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高丽使臣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前脚你们的三皇子刚悔了公主的婚,后脚你们的四公主就要嫁我们的大将军?这是什么操作?
上门打脸还不够,还得顺手牵羊,把大齐的战神也给牵走?
齐明玉闻言,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向龙椅上的齐宣帝。
很好,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齐宣帝端坐龙椅,明黄的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阴沉。
他放在龙首扶手上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紧,那纯金打造的龙须,仿佛都在他无声的力道下微微颤栗。
丢了一个上官瑞,他尚可忍。
那不过是个他用来平衡朝局、牵制世家的棋子,废了也就废了,虽然可惜,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顾西舟不一样。
他是顾家的独子,是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兵神,是他卧榻之侧最忌惮的一头猛虎。
他处心积虑,就是想找个由头,削了顾西舟的兵权,拔了顾家的根基。
现在,这头猛虎要是娶了高丽公主,身上贴了层高丽的护身符,那他再想动手,就等同于向高丽宣战!
好一个阳谋!
好一个顾西舟!
他这是要和高丽联起手来,将他的军!
齐宣帝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的血气直冲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不能怒,至少现在不能。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底下跪着的高丽使臣,直直射向那个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顾西舟。
“西舟啊,”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听不出喜怒,“高丽公主情意拳拳,使臣亦为你请婚。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慢,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这是摆在台面上的政治博弈。
答应,则顾家与高丽绑定,圣心不悦,前途未卜。
拒绝,则当众折辱高丽公主,拂了高丽颜面,极易引发外交风波。
这简直是个死局。
顾西舟依旧坐着,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能感受到齐宣帝的杀意,能感受到周遭同僚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更能感受到身侧那道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掌控全局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