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婚?”
齐明玉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上官瑞今日穿着一身素白长衫,站在手持火把的禁军之中,干净得像一捧即将覆盖坟墓的新雪。
“对,完婚。”上官瑞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殿下,别怕,一切从简。”
从简?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齐明玉的脸上。
她齐朝最尊贵的长公主,婚事要“从简”?
在这宫门之外,由一群禁军“见证”?
“上官瑞,你疯了!父皇……父皇不会这么对我的!”齐明玉尖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上官瑞的目光里,那丝悲悯越发浓重了。
“殿下,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你先是污蔑我作风不正,后又陷害乌娅失去清白,如今民怨滔天,陛下此举,是为平息众怒,更是为了保全你。”
保全?
用一场荒唐的、羞辱的婚事来保全她?
齐明玉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明白了。
齐宣帝需要一场婚礼来平息这场由她而起的舆论风暴,而上官瑞,这个被她“欺辱”的高丽皇子,是最好的人选。
一场婚礼,既能彰显皇恩浩荡,又能安抚高丽,更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一箭三雕,好一招帝王心术!
“来人,带殿下回府,更衣。”上官瑞挥了挥手。
两名身强体壮的宫中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齐明玉。
齐明玉认出来了,那是皇后宫中的嬷嬷。
如今的端皇后自打二十年前进宫时候,就是齐明玉生母娴皇后的宿敌。
如今的局面,很明显,连端皇后都下场了,她站在了上官瑞一边!
齐明玉挣扎着,尖利的指甲划破了衣袖,却撼动不了两个嬷嬷那铁钳般的手臂。
她的小包袱掉在地上,金叶子洒了一地,在火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自由,如今却成了最大的笑话。
齐明玉被强行拖回了公主府。
府内依旧灯火辉煌,那些喜庆的红绸,此刻看来,每一条都像是勒紧她脖子的绳索。
她被按在妆镜前,宫人们端着一套繁复的凤冠霞帔鱼贯而入。
那大红的嫁衣,绣着金凤祥云,华美得令人窒息。
齐明玉一动不动,任由她们褪去她的骑装,为她梳妆,为她描眉,为她点上花钿。
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双眼空洞地望着镜中那个面如死灰的自己。
镜中的人,美则美矣,却没有半分生气。
那颗为顾西舟而跳动的心,在圣旨宣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秋水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齐明玉的绝望。
她甚至开始推测接下来的剧情,顾西舟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齐明玉嫁给上官瑞。
他会做什么?难道之前在“锥心之痛”惩罚中看到的画面,顾西舟死于利箭穿胸,就是因为抢婚?
“吉时已到,起轿——”
随着内侍一声尖利高亢的唱喏,齐明玉被扶着走出了公主府。
外面,迎亲的仪仗已经排开,绵延数里。
没有吹吹打打的喧闹,只有禁军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
这是一场昭告天下,却又死气沉沉的婚礼。
齐明玉被塞进了那顶八抬大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目光,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轿子平稳地抬起,沿着京都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缓缓前行。
这是她的荣耀,也是她的刑场。
她能听到外面百姓的议论声,有的人正用最恶毒的语言编排着她的“风流韵事”。
“听说了吗?长公主府里养的面首,都能凑几桌马吊了!”
“啧啧,这下好了,陛下圣明,把她赐婚给上官状元,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那上官状元也是可怜,平白被这祸水玷污了名声,如今还要娶她……”
“别再提什么状元了,人家现在是高丽皇子。长公主这不是选了个驸马,实质上是和亲!”
一句句,一字字,刺进齐明玉的耳朵里。
她蜷缩在轿子的角落,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想起了顾西舟。
西舟,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在约定的地点等我吗?
你知不知道,你的明玉,再也去不了了。
我们策马江湖的梦,碎了。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紧接着,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朱雀大街上空,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与议论。
“今天,谁也别想带走她!”
这声音!
是顾西舟!
齐明玉疯了一样扑到轿窗边,奋力推开小窗。
朱雀大街的尽头,一人一骑,拦住了整个送亲仪仗。
来人身披玄铁战甲,手持一杆长枪,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没有戴头盔,一张俊朗非凡的脸庞在日光下冷若冰霜,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看着她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
真的是顾西舟!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西舟!”齐明玉失声喊道,泪水决堤而下。
顾西舟听到了她的声音,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她所在的那顶喜轿。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悲鸣。
“拦住他!护驾!”领队的禁军统领大惊失色,厉声下令。
数百名禁军瞬间变阵,如潮水般涌向顾西舟,明晃晃的刀枪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顾西舟毫无惧色,他双腿一夹马腹,怒吼一声,竟单人独骑,直直冲向了那片刀山剑海!
“不要挡我!我不想伤害你们性命!”
长枪如龙,卷起漫天杀气。
禁军的阵型被顾西舟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他的人和马都只有一个目标——那顶红得刺眼的喜轿。
他要带齐明玉走!
街道两旁的百姓吓得四散奔逃,繁华的长街瞬间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齐明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看着顾西舟在重围中左冲右突,每一次险象环生,都让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住。
他那么勇猛,可敌人太多了。
就在这时,上官瑞从接亲的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一身红衣,看了一眼浴血奋战的顾西舟,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带着一丝奇异的解脱。
他缓步走到阵前,隔着厮杀的禁军,遥遥望着顾西舟。
“顾将军。”
顾西舟一枪挑飞一名禁军,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他用枪尖指着上官瑞,声音嘶哑:“把她还给我!”
上官瑞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顾将军,你争不过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轿中泪流满面的齐明玉,又转回来看向顾西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放手吧,对你,对她,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