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正午。
搜救的禁军终于在山坳深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找到了失踪的长公主齐明玉和护国将军顾西舟。
洞口狭窄,里面却别有洞天。
齐明玉裹着男人的外袍,缩在烧得只余灰烬的火堆旁,发丝凌乱,脸色苍白,瞧着我见犹怜。
顾西舟则眉宇间染着风霜,见到来人,只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公主千岁!”
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看到齐明玉安然无恙,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了地。
消息像一阵风,在禁军回城的路上,就已经提前刮遍了整个京都。
长公主与护国将军,孤男寡女,共处一洞,彻夜未归。
短短一句话字,信息量巨大,足够城里最顶尖的说书先生编出十八个不同版本的香艳话本。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心照不宣的兴奋。
公主府内,熏香袅袅。
齐明玉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手臂上缠着一圈雪白的纱布,正由着侍女春秀小心翼翼地喂着一勺燕窝粥。
“外面都怎么说?”她吹了吹勺沿,懒懒地问。
宫女面露难色,支吾道:“公主,外面那些话……不堪入耳。”
“说来听听,本宫恕你无罪。”
宫女只好硬着头皮,将听来的市井流言复述了一遍,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越低。
齐明玉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明艳的五官瞬间生动起来。
“就这?想象力也太贫乏了。”她放下玉碗,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去找几个嘴皮子最利索的人,给他们换个新词儿。”
宫女一愣:“公主的意思是?”
“什么叫孤男寡女?那叫英雄救美,舍生忘死。”齐明玉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地当起了说书先生。
“就说,本宫是为了救顾西舟,才不慎受伤的。顾将军心怀感念,背着本宫走了几十里山路,亲手为本宫包扎伤口,两人在山洞里……对,就说我们彻夜谈心,互诉衷肠,已然情根深种!”
齐明玉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都信了。
“记住,要说得感人肺腑,荡气回肠。本宫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齐明玉和顾西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宫女目瞪口呆,随即领命而去。
公主府亲自下场,这流言的方向立刻就变了。
一时间,一桩可能动摇皇家颜面的风流韵事,硬生生被扭转成了一段可歌可泣的边关英雄与金枝玉叶的旷世绝恋。
百姓们听得如痴如醉,纷纷感慨,这才是天赐的良缘。
舆论愈演愈烈之时,另一个当事人,新科状元上官瑞,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辰来到公主府,不多言,不多问,只送来一盒宫中都难得一见的雪蛤玉露膏,说是对伤口愈合有奇效。
他总是一身月白长衫,芝兰玉树,神情温润如初。
任凭府里的下人如何用眼角余光打量他,他都视若无睹,只在见到齐明玉时,会关切地问一句:“公主今日,伤处可还疼?”
齐明玉故意把缠着纱布的手臂伸到他面前晃了晃,娇嗔道:“当然疼了,这可是本宫为顾将军受的伤。”
上官瑞的目光落在纱布上,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再抬眼时,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公主吉人天相,定会早日康复。”上官瑞的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半点起伏。
齐明玉觉得上官瑞无聊又无趣,挥手打发他离开。
秋水和乔之远很熟,因而对乔之远这个千年前的前世上官瑞也格外关注。
当上官瑞转身告辞时,秋水借用齐明月的眼睛盯着他挺直的背影,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上官瑞从进门到离开,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平静得仿佛流言蜚语与他全无干系。
可就在他刚刚垂下眼帘的那一瞬,秋水分明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阴霾。
那不是嫉妒,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这绝不是一个纯情小绵羊该有的眼神。】
秋水心头一凛。
乔之远……
【你的前世怎么可能只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上官瑞,你怕是比那块镇守边关的“石头”将军,要难对付得多。】
***
眼看“佳话”传得人尽皆知,连宫里的齐宣帝都有所耳闻,齐明玉觉得时机到了。
这日午后,她刻意没梳妆,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脸上还抹了些草药汁,让自己看起来憔悴不堪。
准备妥当后,便直奔御书房。
齐宣帝正在批阅奏折,听闻长公主求见,还未开口,就见一个纤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明玉?”齐宣帝一惊,连忙起身绕过书案,“这是怎么了?快起来!”
齐明玉却只是跪在地上,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哭得泣不成声:“父皇!女儿不孝,求父皇为女儿做主!”
“谁给你委屈受了?”齐宣帝又急又气,他素来最疼这个唯一的女儿。
齐明玉摇着头,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没有人欺负女儿……是女儿自己,有了心上人。”
她哽咽着,将那套早已编排好的说辞,用一种破碎而真挚的语气讲了出来。
从猎场遇险,到顾西舟如何舍身相护,再到山洞里两人如何依偎取暖,共历生死。
“父皇,女儿与顾将军,已然……已然私定终身。若不能嫁与他,女儿宁愿一死!”
说到最后,齐明玉语气决绝,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女儿知道,您已为我与上官状元赐婚。可君子有成人之美,女儿想,上官状元那般德行兼备之人,定能理解女儿的苦衷。”
齐明玉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凄切,仿佛真的为爱痴狂,走投无路。
“求父皇,看在女儿与顾将军历经生死的份上,全了我们这一段姻缘,解除……解除女儿和上官瑞的婚约吧!”
御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她的哭声。
齐宣帝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眉头紧锁,脸色变幻不定,久久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