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料定顾恺分不出真假。”秋水断言。
“他们当然分不出。”顾建霖的语气里透出一种彻骨的轻蔑。
“如果他们是真的守玉人,看到这个故事,会有两种反应。”
“第一,站出来,用无可辩驳的证据指责故事胡编乱造,维护家族的秘密和历史的真实。”
“第二,动用一切力量,让这本书消失,让这个故事闭嘴。因为故事里的一些真实细节,已经触及了他们必须守护的核心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墙上挂着的顾恺和各路名人的合影,眼神里的嘲弄更深了。
“但他们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
“顾建国那个草包,守着快要倒闭的古玩店过活,大概率是看个热闹。”
“而顾老头儿……他选择了最愚蠢,也最能暴露他心虚的方式——顺着故事演下去,允许他的外孙把故事出版出来。”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想要钱,要名,要利。”
尚若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了顾老头儿在他面前那番故作高深的说辞,那些“天机不可泄露”的推诿,还有在“互认”身份时,那种看似镇定实则漏洞百出的表演。
原来那不是谨慎,而是无知。
因为不知道真相,所以只能含糊其辞,用神秘感来掩盖自己的空洞。
“一个真正的守玉人,怎么可能容忍祖先的故事被如此戏说和消费?怎么可能对一个找上门的、与玉佩有渊源的后人,说出一番模棱两可的废话?”顾建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们手里的那点所谓‘秘密’,不过是百年前从我祖辈那里偷来的一点皮毛,年久失传?不,是根本就没传承过,因为他们是贼,是叛徒!”
叛徒。
这个词再次被抛出,这一次,秋水心中再无怀疑。
顾恺的谄媚,顾建国的市侩,顾老头儿的闪烁其词……
这些曾经让她觉得“不搭调”的细节,此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真相。
这盘棋下得真大。
顾建霖用一本畅销小说做饵,将顾家放在大众的聚光灯下,就等着他们自己露出马脚。而他们,也果然“不负众望”。
“我明白了。”秋水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那股荒谬的窒息感总算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真相的清明,“你证明了他们是假的,你是真的。”
“那‘拯救’呢?你要拯救谁?”
“不对。”秋水发现一个逻辑bug。
“顾建霖,如果不是我和若临有穿书这样的奇遇,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够发现《冥机千世缘》里的故事有问题。”
秋水联想到顾建霖找来顾恺家的时间如此精确,精确到能够和她、尚若临见上面,心里的震惊更加厉害了。
“顾建霖,你难道未卜先知,知道我和尚若临有一天会穿书?”
顾建霖还没有说话,一直沉默坐在秋水身边的尚若临发声了。
“秋,他想拯救的,应该是我们。”
秋水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顾建霖,顾建霖默认。
“我抛出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为的就是吸引“有缘人”,而你们,就是“有缘人”。顾建霖说。
“世界上这么多人,我如何能精准地找到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能覆盖最广人群,又能承载特定信息的引子。在古代,我的祖辈可能会编一个民谣,让牧童传唱几十年。”他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而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我们有更高效的工具。”
“互联网,畅销书,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我把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抛出去,就像在深海里投下一枚声呐。大多数人只会听到一阵热闹的响动,追逐名利,消费奇谈,就像顾家那群蠢货。”
“但真正的‘有缘人’,能听懂回声里隐藏的频率。”
顾建霖的视线定格在秋水和尚若临身上。
“你们就是那个回声。只有亲身经历过某些事的人,才能分辨出故事里哪些细节真实到刺眼,哪些改动又虚假到荒唐。”
秋水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你写这个故事,就是为了等我们出现?”
“是为了等‘你们’这样的人出现。”顾建霖纠正道。
“我并不知道具体会是谁,也不知道你们会以何种方式出现。我只知道,时候到了,该来的人总会来。”
这番解释听起来像神棍,但从顾建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不容置喙逻辑。
他不是在算命,他是在做一场规模宏大、目标精准的社会学实验。
秋水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脑子里却有另一个更让她遍体生寒的念头在疯狂滋长。
她想起了裴雨昭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想起了曹南承望向裴雨昭时,那与尚若临如出一辙的眼神。
“裴雨昭……曹南承……”秋水的声音有些发干,她盯着顾建霖,一字一顿地问,“他们到底是谁?”
“他们是真实存在过的人。”顾建霖终于给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是,两百年前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