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的剧痛带来一阵尖锐的痉挛。
秋水甚至能感觉到,那一脚踹中的地方,皮毛之下正迅速地肿胀、发烫。
原来如此。
秋水在这一刻,对裴雨昭与猫的关系,有了精准的定义。
裴家满门抄斩,裴雨昭表面上被邓一甲解救,接受和邓一甲重新开始,实则是穿着这屈辱的嫁衣,嫁给仇人。
她心中的恨意与怒火,该有多么滔天?
可她不能反抗,至少现在不能。
在大厅拜堂的时候,她不能对新郎官邓一甲做什么。
刚刚守着一群婆子丫鬟,也不能对喜房里任何一个下人发作,那会暴露她的真实情绪,打乱她的全盘计划。
于是,裴雨昭所有的怨毒、不甘和杀意,都需要一个宣泄口。
这只不会说话告状,却又被邓家上下视为宠物的猫,就成了那个最完美、最安全的出气筒。
踹她一脚,既能泄愤,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谁会为了一只猫的不开心,去质问堂堂邓大人的心上人呢?
想通了这一点,秋水冷静下来。
好你个裴雨昭!
上个世界拿猫当试毒工具,这个世界拿猫当泄愤沙包。
当真是心如蛇蝎啊!欺负猫不会说话?!
秋水猛地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猫眼里,燃烧着两簇不加掩饰的火焰,死死地钉在那个端坐的身影上。
不能就这么算了。
秋水挣扎着,支撑起身体,腹部的痛感让她整个猫都显得歪歪扭扭。她悄无声息地躲进了房间角落里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的阴影下。
这里足够隐蔽,能观察到整个房间,又不容易被发现。
如果此刻房间里有第三个人,就会惊讶于一只波斯猫的状态,它正用一双杀手的眼睛,重新审视这间所谓的“喜房”。
秋水眯起了猫眼,盯着裴雨昭腰间那枚玉佩。
直接冲上去,用爪子挠,用牙咬?
别开玩笑了。
就她现在这三寸丁的身板,还没近身,恐怕就又要被裴雨昭一脚踢到阎王殿去报道了。
必须智取!
秋水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将整个房间的布局和所有物品都扫描进脑海里,自动分析其可用性。
裴雨昭端坐在床边,身侧是一张花梨木的梳妆台。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不少,胭脂、香膏、眉黛……还有一个沉甸甸的珐琅彩首饰盒。
机会?
秋水估算了一下梳妆台的高度,以及自己目前这具伤残身体的弹跳力。
如果她能跳上梳妆台,再用尽全力将那个首饰盒推下去,有没有可能正好砸中裴雨昭腰间的玉佩?
风险太高。
角度不好控制,而且动静太大,一旦失手,她就成了活靶子。
裴雨昭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扭断她的脖子。
这个方案,否决。
她的视线继续移动。
梳妆台过去,是窗户。
窗户半开着,挂着柔软的纱帘。窗外似乎是个小花园,能听到微弱的虫鸣。
跳窗逃跑?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掐灭了。
任务没完成,她跑了算怎么回事?她秋水的字典里,可没有“临阵脱逃”这四个字。
视线再转。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有茶具、酒壶、几碟干果点心。
红烛高照,烛火跳跃,将桌上的器皿映照得明暗不定。
茶水?酒?
秋水脑中灵光一现。
玉这种东西,最忌骤冷骤热。
如果能把滚烫的茶水,或者别的什么刺激性的液体泼到玉佩上……
但问题又来了。她怎么把茶壶弄过去?用头顶吗?她现在连走路都一瘸一拐,顶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茶壶去搞偷袭,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而且,裴雨昭就坐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她任何靠近的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条路,似乎也走不通。
秋水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尾巴,不小心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冷静,秋水,冷静。
越是棘手的境地,越要保持冷静。
裴雨昭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凤冠霞帔,红盖头垂下,一动不动。
可秋水知道,在那片红色的遮挡下,是一双何等清醒、何等冰冷的眼睛。
她一定在思考,待会儿邓一甲来到喜房,她要如何杀了他。
而自己此刻正躲在阴影里,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毁掉她身上的一件小饰品。
这对比,真是说不出的讽刺和……滑稽。
不能只盯着地面。
作为一只猫,她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是攀爬跳跃,是于无声处制造混乱。
她的视线,开始向上移动。
房梁高耸,上面雕梁画栋,但太空旷,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墙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但画轴太滑,爪子勾不住。
等等。
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裴雨昭身后不远处。那里立着一架巨大的博古架。
博古架由上好的鸡翅木制成,足有一人多高,从地面直抵房梁下方。上面分了好几层,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古董玩意儿——青铜鼎、瓷器瓶、珊瑚摆件……琳琅满目。
秋水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作案平台!
她仔细观察着博古架的结构。架子是镂空的,有足够多的地方供她攀爬和落脚。而最顶层,几乎就在裴雨昭头顶的斜上方,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那瓷瓶器型硕大,瓶身浑圆,看起来分量不轻。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秋水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第一步,她需要从现在的藏身之处,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动到博古架的背面。那里是视觉死角,只要她动作够轻,裴雨昭就不会发现。
第二步,她要忍着伤痛,从博古架的背面,一层一层地跳到顶端。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她要移动到那个青花瓷瓶的后面,在裴雨昭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将瓷瓶推下去!
瓷瓶下落的位置,经过她的目测,就算不能百分之百直接命中玉佩,也绝对能砸在裴雨昭的身上。
人在受到突然袭击时,下意识的反应是躲闪或格挡。
她一动,身体就会撞上旁边的床沿或者梳妆台。
那枚挂在腰间的玉佩,在这种混乱的碰撞中,极有可能被撞碎!
就算没有撞碎,这么大的动静,也必然会惊动外面的下人。
到时候人多手杂,场面一乱,她就有更多的机会浑水摸鱼。
这是一个机会与风险并存的计划。
成功了,不但任务完成,还能报了刚才那一脚的仇。
失败了……她可能会被那个巨大的瓷瓶当场砸成猫饼。
富贵险中求,猫命也一样!
秋水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干了!
她压低身体,四只爪子的肉垫完全张开,紧贴地面,做好了潜行的准备。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身影。
裴雨昭,你等着。
你以为我是个任你揉捏的玩物?你以为这一脚踢过来,我就只能趴在地上哭?
你错了。
我不仅会站起来,我还要站到最高的地方,然后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