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被拉扯得又黏又长,每一秒都在和死神角力。
董若惜的生命体征正一点点滑向那个无法回头的终点,清醒的时刻成了奢侈的恩赐。
尚若临收拾好心情,在楼上争执声消停后,带着秋水二度来到董若惜的门外。
轻轻推开门,尚若临紧紧拉着秋水的手。
尚文宇正坐在床边,背影佝偻,浸染了远超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沧桑。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脸色灰败,眼窝下两团浓重的乌青泄露了他连日未眠的疲惫。
“若临,你妈妈的时间不多了,能陪一会儿是一会儿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仿佛是听到了儿子的名字,病床上的董若惜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她看见尚若临,干裂的嘴唇竭力向上牵扯,挤出了一个虚弱至极的微笑,甚至忘记了刚刚打发儿子去买桂花糕的事。
尚文宇见状,起身想把空间留给他们母子,脚跟刚转,就被尚若临叫住了。
“爸。”
尚若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正好大家都在,我有话要说。”
他伸手,将身旁的秋水轻轻拉到自己身边,目光先是落在母亲脸上,随即转向父亲,一字一句,清晰异常。
“她是秋水,是我爱的人。不是秦家的那个秦苏。”
尚文宇和董若惜的眼神里同时浮现出巨大的惊愕。
一来,秋水和秦苏长得太像,他们理所当然以为是秦苏站在儿子身边。
二来,他们夫妻二人从未听尚若临提起过“秋水”这个人,怎么忽然就变成他爱的人了?
尚若临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现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是我爱,并且爱我的人。”
“所以,我不希望有一丝一毫的谎言存在。”
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锁定在尚文宇脸上。
“爸,关于我那个可怜的舅舅,你没有什么话要对妈妈说吗?”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若临,你舅舅的事……我已经问清楚了,和你爸无关。”董若惜急促地开口,仅仅一句话,额上便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乱了节奏。
秋水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抽出纸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拭去汗珠。
然后,秋水拿起桌上的棉棒,沾了点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着董若惜干裂的嘴唇。
董若惜的目光焦着在秋水脸上。
这张脸,和记忆里的秦苏何其相似,可这双眼睛里的关切与温柔,举手投足间的细致体贴,却是秦苏身上从未有过的。
秦苏绝不会这样照顾她。
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楚涌上董若惜的心头。
她想,自己虽然油尽灯枯,但能亲眼看到儿子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伴侣,似乎也算不亏了。
可若临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妈,”尚若临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我说的舅舅,不是我的小舅舅董若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
“而是我的大舅舅,董若英。”
!!!
空气瞬间凝固。
尚文宇和董若惜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是震惊到极致的无语。
董若英——
这个名字他们从未在儿子面前提起过,此刻却从儿子的嘴里说了出来。
怎么可能?
“尚若临!你胡言乱语什么?!”尚文宇终于从惊骇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厉声呵斥。
“你妈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还在这里折腾!”
尚文宇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儿子能够知道“董若英”这个名字,就肯定是知道了背后的一切!
他不允许这个话题再进一步深入下去了。
“爸,正是因为妈妈时间不多了,才需要知道真相,而不是在谎言中离开。”
尚若临的眼神冷得像冰,他毫不退让地迎上父亲的怒火。
“爸,我在给你机会。请你自己告诉妈妈。”
秋水默默地垂下头。
房间里的气氛紧绷到几乎要爆炸,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的,循环系统所指的“解救”,从来都不是旁观者的拯救,而是当事人发自内心的“认罪”与“解脱”。
从原机大师承认自己肇事逃逸,到秦汉承认谋杀了苏慕未婚夫的真相,无一不在印证这个事实。
如今,轮到了尚文宇。
但看他此刻的样子,显然是想将那个秘密带进坟墓。
尚若临审视着父亲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爸,我在给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