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走过去,轻轻站在了尚若临身边。
那股从太平间门缝里渗出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寒意,让她下意识地裹紧了手臂。
“十分钟前,推进去了。”尚若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秋水说。
秋水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扇门一旦关上,董若英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都将被干净利落地抹去。
此时,是上世纪80年代。
等到远在华国的董家人漂洋过海赶来,能看到的,只会是一份无懈可击的死亡证明和一盒冰冷的骨灰。
病历上大概会写着,死于一场突发的、凶猛的流感,并伴有急性肺部感染。
尚家这样的门第,做事滴水不漏,绝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抓住的把柄。
走廊尽头的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楼梯间的黑暗,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阴霾。
“有一点,我没想清楚。”尚若临突然开口。
“我父亲血型特殊,找到适配的心脏极难。怎么会这么巧,就是董若英呢?”
秋水的心沉了下去。
尚若临到底是心乱了,才没能第一时间想到最可怕的那种可能。
她侧过头,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坚毅侧脸,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迷茫。
“若临,或许不是我阴谋论,”秋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没有可能,董若英从一开始,就是被你父亲选中的‘预备品’?”
尚若临的身体明显一滞,挺拔的背脊瞬间僵硬。
秋水没有停下,继续说道:“我刚才一直在观察尚爷爷,手术成功后,他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反倒是手下人耳语几句后,他脸色沉得可怕。”
“这说明,对于董若英的事,尚爷爷很可能并不知情。你想,董若英是尚家资助的留学生,他自身固然优秀,但这会不会只是你父亲让董若英留在身边、方便随时‘取用’的借口?”
秋水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继续推测。
“董若英的稀有血型,恐怕才是他被‘资助’的真正原因。”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尚若临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
楼梯间里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他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晨光第一次完整地照亮他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秋,给我半天时间。”他说。
“我去查一件事,你不用跟着我。”
天已经大亮了。
秋水看着尚若临眼底的红血丝和那份强撑的镇定,点了点头。
“好。你注意安全。我随便转转,下午还在医院等你。”
尚若临没再多说,转身大步上楼,背影决绝。
秋水知道,尚若临大概是去查尚家历年来资助的所有留学生名单了,去印证她刚才残忍的猜测。
秋水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感觉一阵透不过气的疲惫。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两个光鲜亮丽的故事,背后藏着血淋淋的事实。
而真相,往往最令人难以承受。
***
在医院里待着只会让她胡思乱想,秋水索性走出了这栋冰冷的大楼。
清晨的街道车流渐起,带着城市苏醒的嘈杂和烟火气。
秋水在街角找了一家小小的早餐店,点了咖啡和三明治。
邻桌是两个本地人,正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压低声音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阎王’秦汉昨天晚上又出手了,黑手党的一个头目,在自己庄园里,被一枪爆头。保镖围得跟铁桶似的,愣是没看清人影儿。”
“啧啧,这个秦汉,真是神出鬼没。”
“听说他是华国人?来这儿没几年吧,就成了道上最不敢惹的人物。”
“何止是不敢惹,简直是闻风丧胆。黑市上他的人头一直挂着一亿m币的悬赏,可谁敢去领?有命拿,没命花啊。”
“也是。不过我最好奇的,还是传闻说他从不碰女人,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你说,他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谁知道呢。这种人,大概心里只有杀人吧。”
“切,不过他长得倒是真不错,上次报纸上登了一张模糊的侧脸照,啧,比电影明星还带劲。”
秋水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汉。
现在是1988年。
这个时间点,她未来的生母苏慕,应该还在华国,沐浴在阳光下,或许正和她那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甜蜜地规划着未来,对世界的黑暗与残酷一无所知。
而秦汉,那个日后会与苏慕命运纠缠的男人,此刻,已经在这座欲望与罪恶交织的城市里,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传说。
杀伐果决,不近女色。
一颗人头值一亿m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