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变法?”
角落里沉默的尚若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董若俊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朝声音传出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黑布,只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瘦削的人影。
“不是那种变坏了的变化。而是……尚文宇身上,开始出现一些只有我哥才有的习惯。”
这句话一出口,仓库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什么习惯?”秋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很多,都很小,但……错不了。”董若俊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哥还在的时候,他有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小动作,思考难题的时候,喜欢用右手食指的指节,在桌上轻轻敲击。不是乱敲,是三下、停顿、再两下……我小时候总学他,但从来没学会过那个节奏。”
“尚文宇和我姐年龄相仿,又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且因为我哥的心脏还在他身上,所以大家走得很近。”
“有一次,在学校图书馆,我姐亲眼看到,尚文宇正对着一份文件出神,手指……就在桌上那么敲着。三下,停顿,再两下,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姐当时……还以为是看花了眼,腿都软了。”
秋水的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但是,类似心脏移植导致行为习惯趋同的事,她之前也听说过,有的甚至改编成了电视剧。
“还有吗?”秋水追问。
“还有吃的!”董若俊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诡异细节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我们家乡有一种自己做的辣酱,非常辣,我哥以前最喜欢用它拌面吃。尚文宇是在m国长大的,以前别说吃辣,闻到味道都受不了。”
“可有一次,他半夜突然让管家出去买一种辣酱,描述的味道,就跟我哥喜欢吃的那种一模一样。管家找不到,他甚至发了很大的脾气。”
“后来我姐听说了,就凭着记忆,自己给他做了一瓶。他……他竟然真的就那么吃了,还说,就是这个味道。”
董若俊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了气音。
“最可怕的是,我哥会哼一首很老的民谣,那是我奶奶教的,外面根本没人听过。有一次春游,他不经意就哼出了那首民谣,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学,又像是想不起来……”
空气死寂。
秋水皱起眉头。
“听你的描述,你以前和尚文宇感情好像不错,现在怎么一副仇人模样?”
董若俊变了表情,开始有些仇怨。
“我当时年轻啊,被尚文宇的虚伪和尚家的权势蒙蔽了。后来,尚文宇开始追求我姐,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追求你姐?”秋水眉尖一蹙,“这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多了!”董若俊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激动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我哥刚走,尸骨未寒!尚文宇那边手术刀口还没长好,就对我姐献殷勤?这像话吗?”
仓库里的空气凝滞,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回响。
“而且,我哥的死……太蹊跷了。”董若俊的语速慢了下来。
“我哥是我们董家最出色的孩子,身体好得能打死一头牛,怎么可能一场小小的流感就……就要了命?我爸妈不是傻子,他们也怀疑。”
“我爸托了好多关系,想把我哥在m国医院的病历调出来看看,想找当时的主治医生问问情况。可你猜怎么着?”
他自问自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所有人都像是被下了封口令。医院说病历涉及患者隐私,不能给。那个主治医生一夜之间就从医院辞职,全家都不知道搬去了哪里,人间蒸发了。我们家想再深入查,就接到了警告。”
“尚家在m国的势力……我们惹不起。最后,只能当是吃了这个哑巴亏。”
这段尘封的往事,带着一股子陈腐的怨气和无力感,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尚若临始终靠在墙边,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风暴正在悄然集结。
“那你姐呢?”秋水把话题拉了回来,“她……为什么会接受尚文宇的追求?”
提到姐姐董若惜,董若俊脸上的戾气褪去了一些,换上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
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我姐……她大概是太想我哥了。”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哥走后,她整个人都垮了,总想去找尚文宇聊天,她想离那颗心近一点。”
秋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这理由听起来荒唐,却又带着一种绝望的诗意。
“一开始,她真的只是找尚文宇聊天,聊我哥小时候的糗事,聊我们家的辣酱,聊奶奶哼过的那首民谣。尚文宇呢?他表现得非常有耐心,甚至……很投入。”董若俊冷笑一声。
“他会顺着我姐的话,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好像他真的能感觉到那颗心脏的记忆一样。我姐信了,她彻底陷进去了。”
“她觉得尚文宇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她悲痛的人,因为他身上,有我哥的一部分。”
“一来二去,他们就……就在一起了。”
董若俊说出这句话时,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满脸的恶心和鄙夷。
“尚家什么门第?我们董家又算什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尚文宇要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没有,凭什么对我姐这么上心?”
“当时追求我姐那会儿,他又是送花又是送珠宝,把我爸妈都哄得团团转,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姐,想娶她进门。”
董若俊的音量猛地拔高,像是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怒火。
“凭什么?!他凭什么想娶我姐?!不就是因为他心里有鬼吗?!”
这句诛心之言如同一道惊雷,在密闭的仓库里炸响。
秋水甚至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都在震动。
董若俊吼完这一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把多年来最恶毒的猜测,最不敢宣之于口的怀疑,就这么赤裸裸地吼了出来。
他怀疑,尚文宇对姐姐董若惜的追求,不是爱,是赎罪。
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封口。
死寂。
长久的死寂之后,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说完了?”
尚若临终于动了。
他从墙边站直身体,仓库里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董若俊走过来。
董若俊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脸上血色尽褪。
刚才吼出来的勇气,在尚若临迫近的强大气场下,瞬间烟消云散。
“你……你要干什么?你别杀我!”
尚若临在董若俊面前站定,巨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我……”董若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证据?他要是有证据,何至于等到今天。
“没有证据,就是臆测。”尚若临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臆测,换个词,就是诽谤。”
他微微俯身,凑到董若俊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
“再敢胡说八道,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人间蒸发’。”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董若俊浑身一僵,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
尚若临直起身,不再看他。
他转向秋水,那股骇人的压迫感才稍稍退去。
“我出去一趟。”他说。
秋水看了看已经快要瘫倒的董若俊,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尚若临,点了点头。
她知道,今天的谈话,撬开的不仅仅是董若俊的记忆,也撬开了尚家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而裂缝的另一边,是尚文宇。
那个继承了别人心脏、别人习惯、甚至别人情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