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死寂。
那并非声音上的安静,而是生命活动被强行按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停滞。
无形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沥青,灌满了大气层的每一个角落,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拥有感知能力的生命体灵魂之上。不需要理解,不需要认知,生命最底层的本能就在疯狂尖啸——天敌!无法抗衡、无法理解、无法逃避的终极天敌,降临了!
龙城港口,临时指挥中心已成人间地狱。
王小磊瘫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旁,背靠着嗡嗡作响、指示灯乱闪的控制台基座。他脸上还残留着之前跳脚骂街时那夸张的表情,但此刻肌肉僵硬,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焦点,只有瞳孔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震颤。口水混合着胃液的白沫从他无法闭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浸湿了胸前脏污的作战服。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痛苦,意识像是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黑海中沉浮,唯一的念头就是“完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通讯兵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陷入头皮,渗出鲜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蜷缩成胎儿状,剧烈地痉挛着。更远处,有人直接精神崩溃,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合金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在死寂的指挥中心里显得格外刺耳。
万里之外,美洲“希望堡垒”最深处的核掩体指挥所。
厚重的合金门和层层防护,在这超越物理维度的威压面前形同虚设。
约翰逊将军瘫坐在他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指挥官座椅上,原本笔挺的将军服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着皮肤,勾勒出他因极致恐惧而不停颤抖的轮廓。他一只手死死抓着心口,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痉挛般地摸索着,最终碰到了腰间配枪那冰冷的枪柄。
绝望如同毒液,侵蚀了他最后的理智。
与其等待那无法想象的、比死亡恐怖千万倍的终结,不如……
他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扭曲的决绝,用尽最后一点对身体的控制力,猛地抽出手枪,将枪口塞进自己大张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里!
“砰!”
一声闷响在死寂的指挥所内格外清晰。
红白之物溅射开来,泼洒在中央那巨大的、标注着全球局势的电子沙盘上,将那代表人类幸存者据点的光点,染上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类似的情景,在全球各个角落,无论是人类残存的堡垒,还是变异兽潜伏的巢穴,抑或是那些刚刚诞生出微弱集体意识的植物群落……都在同步上演着。恐惧是唯一的通用语言,崩溃是共同的结局。
就在这全球范围的、意识层面的集体处刑即将达到顶点,无数智慧生命的思维火花即将被这绝对的恐怖彻底吹熄的刹那——
变了!
那无处不在、沉重到令人灵魂开裂的威压,猛地……“抬”起了一丝!
不是消失,绝不是!它依然存在,如同背景辐射般充斥天地,但那种即将把意识碾成粉末的、主动的、压迫性的力量,骤然减轻了!
就像是一只即将踩死蚂蚁的巨脚,在最后关头,微微抬起了一寸。
这细微的变化,对于在崩溃边缘挣扎的意识来说,不啻于溺水者抓到了一根稻草!
王小磊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了一瞬,剧烈颤抖的身体稍稍平复。
世界各地,无数濒临彻底疯狂或自我了断的幸存者,动作都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紧接着,没等任何智慧生物(包括我)理解这变化的意义——
一道“信息”。
无法形容其来源,它仿佛来自脚下的星球核心,又仿佛来自头顶的无尽虚空,更像是宇宙诞生之初就预设好的、在此刻被触发的底层广播。
它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没有语言逻辑。
它就是一种最纯粹的“概念”,一种冰冷的“事实宣告”,如同宇宙法则本身,强行挤占了所有智慧生物的意识通道,精准无比地、不容拒绝地……烙印在了每一个能够理解“信息”的存在的心灵最深处:
“虫子。”
仅仅是这个“称呼”,就带着一种俯视亿万光年、将星辰视为尘芥的、绝对的漠然和高高在上。
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仿佛那个发出信息的存在,在检索一个微不足道的数据库。
然后,信息的后半部分,带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所有接收者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兴趣”?或者说,类似于人类看到蚂蚁巢穴里突然有一只蚂蚁扛起了米粒时的……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关注”?
“你们……”
“引起了我的注意。”
信息流结束。
全球范围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依旧存在,但不再主动施压。
然而,一种比之前纯粹恐惧更深沉、更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所有恢复了一丝思考能力的智慧生命心中疯狂蔓延。
引起了……它的注意?
我们……这些它眼中的“虫子”……
做了什么?
拉莱耶核心控制室。
我瘫在粘滑的地上,感受着那烙印在意识深处的、冰冷到极点的信息,嘴角扯了扯,想笑,却连拉动面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
引起了注意?
是因为我瞎鸡儿砍断了科里夫的部分链接?是因为我这“窃火者”不听话的“信标”?还是因为我体内这坑爹异能,差点对着人家的“扫描探针”流口水?
镜面脸指挥官的精神波动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认命般的绝望:“完了……‘观察者’……苏醒了……哪怕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关注’……”
它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被这种存在“注意”到,对于尚在“试验场”阶段的文明而言,从来不是什么机缘。
是……死刑判决书的提前下达。
我躺在那里,看着控制室穹顶那明灭不定的幽光,感受着全球范围内那无声的、蔓延的绝望,还有体内那在极致恐惧过后,因为“引起了注意”这几个字而再次死灰复燃、甚至更加炽烈的……饥饿的颤栗。
妈的……
这下……
好像……
真的……
捅破的不只是天……
是把观测站的玻璃……
给……舔……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