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骨谷的风雪渐渐平息,归义营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清理战场,积雪被染成斑驳的红,与灰蒙蒙的天色交织成一片肃杀。巴图被亲兵抬回雁门关时,肩头的伤口已经冻得发紫,军医剪开染血的衣袍,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看得旁边的小卒直咧嘴。
“忍着点。”军医咬开烈酒瓶盖,猛地泼在伤口上。巴图疼得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没再出声,只是看向帐外——萧逸正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那卷从蛮族身上搜来的兽皮地图,指尖在忽律的骑兵路线上反复摩挲。
“将军,”巴图哑着嗓子喊,“忽律的骑兵靴底有防滑钉,他们能在结冰的坡上跑,咱们的战马不行,得换马蹄铁。”
萧逸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已经让人去铁匠铺了,加了防滑纹的马蹄铁,明天就能用上。”他扬了扬手里的地图,“你看这里——忽律的骑兵绕路时,刻意避开了有地热的温泉区,说明他们的战马怕烫。”
巴图眼睛一亮:“那咱们可以在侧翼的温泉溪谷设伏?”
“不止。”萧逸走到榻边,将地图摊在巴图能看到的地方,“秦老将军让人查了,那片温泉区的地下岩层很松,经不起重骑踩踏。咱们可以在溪谷里埋些空心木,上面铺薄雪,骑兵一踩就会陷进去。”
正说着,秦朗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瓦罐:“巴图哥,我娘熬的羊肉汤,趁热喝。”少年脸上还带着伤,是刚才清理战场时被蛮族的断矛划到的,却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将军,我刚才在死人堆里翻到个有意思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铜制的哨子,造型像只展翅的鹰,哨口刻着细密的花纹。萧逸接过哨子一吹,尖锐的哨声刺破帐内的沉闷,竟与蛮族冲锋时的呼哨声有几分相似。
“这是蛮族的召集哨。”秦朗凑过来,指着花纹,“我问了俘虏,说吹不同的调子,能召集不同部落的人。刚才我试了试这个短调,西边的警戒哨来报,说有几只蛮族的探马在关隘外徘徊,像是在等消息。”
萧逸指尖摩挲着铜哨,忽然笑了:“那正好,给他们放点‘消息’。”
三日后,雁门关西侧的温泉溪谷飘起了炊烟。归义营的士兵们装扮成樵夫,在溪边支起篝火,故意将几匹没上防滑马蹄铁的战马拴在显眼的老松树下。秦朗则带着几个少年,躲在温泉眼附近的岩石后,手里攥着那只铜哨,按萧逸教的调子反复练习——那是蛮族召集“补给队”的信号。
果然,正午时分,三只蛮族探马出现在谷口,见溪谷里只有几个“散漫”的樵夫,又看到没上防滑铁的战马,交换了个眼神,悄然退去。
“来了。”萧逸站在崖顶,透过望远镜看着探马消失的方向,对身边的秦峰道,“老将军,按计划行事。”
秦峰拄着拐杖,咳了两声:“去吧,我在关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老人眼中虽有担忧,却更多的是信任。
暮色降临时,蛮族的“补给队”果然来了。三百多名骑兵踏着薄雪冲进溪谷,领头的正是忽律的弟弟忽赤,他看到篝火旁的“樵夫”慌忙逃窜,顿时狂笑起来,挥着战斧就冲了过去。
“就是现在!”萧逸一声令下,崖顶的滚石砸落,堵住了谷口。秦朗猛地吹响铜哨,这次换了“围猎”的调子——蛮族部落有个规矩,听到这个哨声,附近的巡逻队会赶来“分一杯羹”。
忽赤正砍翻一个稻草人(刚才的“樵夫”早换成了这个),听到哨声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兴奋:“援军来了?太好了!”
可等来的不是蛮族援军,而是归义营的箭雨。巴图忍着肩伤,指挥弓箭手对着陷在空心木陷阱里的骑兵放箭,萧逸则带着重骑兵从侧翼杀出,长枪组成的枪林如墙般推进,将蛮族骑兵分割成小块。
忽赤这才知道中计,怒吼着挥斧砍向陷阱边缘,却被巴图一箭射穿了手腕。战斧落地的瞬间,忽赤被萧逸的长枪挑落马下,摔进冒着热气的温泉溪里,烫得嗷嗷直叫。
“留活口!”萧逸高声道。
这场伏击没用半个时辰就结束了,蛮族骑兵要么被射杀,要么掉进陷阱,只有寥寥几人逃了出去。忽赤被铁链锁在关隘的柱子上,浑身是伤,却梗着脖子骂个不停,直到秦朗端来一碗滚烫的羊肉汤,故意泼在他没受伤的腿上,才疼得闭了嘴。
“说,忽律在哪?”萧逸用蛮族语问他。
忽赤瞪着眼,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巴图上前一步,将烧红的烙铁按在他面前的铁板上,滋滋的白烟升起,伴随着刺鼻的焦味。忽赤的瞳孔猛地收缩,终于松了口:“在……在黑风崖……等着……等着我们带粮草回去……”
萧逸与巴图交换了个眼神——黑风崖是北境的绝地,三面环崖,只有一条栈道能过,正是围歼忽律的好地方。
“今晚休整,明天出发。”萧逸拍了拍巴图的肩膀,“你的伤……”
“死不了。”巴图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正好让忽律见识见识,归义营的伤疤,都是勋章。”
帐外的风雪又起,雁门关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却比往日更加明亮。萧逸站在城楼上,望着黑风崖的方向,将铜哨揣进怀里。
寒刃已藏入鞘中,但锋锐未减。真正的决战,才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