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潮覆灭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地下水流单调的潺潺声重新填满。张老拐和若卿站在冰冷的河水中,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更深的疲惫和忧虑取代。赵煜在耗尽力量驱散虫群后,气息变得更加微弱,仿佛风中残烛,王校尉则依旧深陷昏迷,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不能待在水里。”张老拐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嘶哑。长时间的冷水浸泡让他的伤口麻木,但失温的危险如同隐形的毒蛇,随时可能夺走他们仅存的热量。他环顾四周,这条水道两侧是湿滑的岩壁,几乎没有可以安全停留的干燥地带。
两人奋力将担架拖向水道边缘,寻找相对浅缓的区域。最终,在一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小小石台的地方,他们勉强将赵煜和王校尉安置上去,脱离了冰冷的河水。石台狭窄,仅能容下两个担架,张老拐和若卿只能站在齐膝深的水中,背靠冰冷的岩石稍作喘息。
黑暗依旧浓重,只有水流反射着不知从何处透来的、极其微弱的磷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寂静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水流声,压抑得让人心慌。
“必须找到出路。”若卿低声说道,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手臂上被甲虫划伤的伤口在冷水浸泡后泛白肿胀,传来阵阵刺痛和更深的麻木感,“殿下和王校尉……撑不了太久了。”
张老拐何尝不知。他抬头望向水道前方,深邃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他又回头看向来路,那里沉睡着无数机械甲虫的残骸,谁知道会不会还有其他危险?似乎只有向前这一条路。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勉强恢复了一丝气力,两人再次拖起担架,涉水前行。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加艰难。体力严重透支,伤口疼痛,冷水不断带走体温,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
水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狭窄的隘口,担架磕碰在岩壁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有时又会进入较为开阔的地段,穹顶高悬,隐约能看到顶部垂下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钟乳石。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两人几乎要再次虚脱时,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水流的哗哗声似乎变得更加空灵,空气中那股潮湿泥土和矿物质的气味中,隐约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外界的新鲜空气?
而且,前方黑暗的尽头,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任何磷光或能量光芒的、带着一丝暖意的……自然光?
希望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让两人精神猛地一振!
“前面……有光?!”若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张老拐独眼死死盯着那点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加快速度!”他低吼一声,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丝力气,拖着赵煜的担架奋力向前。
随着他们的靠近,那点微光逐渐变得清晰。那并非出口,而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陡峭的岩石裂隙!天光正是从裂隙顶端透下,虽然依旧微弱,却真切地带来了外界的气息!裂隙底部,水流在此汇聚成一个不大的水潭,然后似乎通过地下暗河继续流向未知的深处。
而吸引他们目光的,不仅仅是那道裂隙和天光,还有裂隙岩壁上生长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藤蔓植物,通体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色,叶片细小而稀疏,却顽强地附着在湿滑的岩石上,蜿蜒向上生长,一直延伸到视线难以企及的裂隙顶端。更奇特的是,这些藤蔓的某些节点处,凝结着一些珍珠大小、半透明的胶状浆果,在透过裂隙的天光映照下,内部仿佛有微光流转,散发出一种极其清淡、却勾人食欲的甜香。
食物!而且是看起来能吃的食物!
张老拐和若卿的眼睛瞬间亮了。饥饿感如同苏醒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他们的胃壁。
“我上去看看!”张老拐将赵煜的担架固定在岸边一块巨石旁,对若卿说道。他观察了一下岩壁,虽然湿滑,但那些苍白的藤蔓似乎颇为坚韧,可以提供一些借力点。
他吐掉嘴里混合着血丝的唾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独臂,开始向上攀爬。岩壁冰冷湿滑,布满苔藓,极难着力。他只能用独臂和双腿艰难地寻找支撑点,另一只空袖在身后晃荡。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全靠抓住那些苍白的藤蔓才稳住身形。藤蔓入手冰凉,韧性十足。
终于,他爬到了第一簇凝结着胶状浆果的藤蔓节点旁。浆果近看更加诱人,半透明的果皮下仿佛包裹着流动的光液。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凑近闻了闻,那股清甜的香气更加明显。他犹豫了一下,自己先咬了一小口。
浆果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甘甜的汁液瞬间涌入喉咙,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生机勃勃的感觉,迅速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胃部的灼烧感,甚至连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一丝!
没有毒!而且似乎……有恢复体力的效果?!
张老拐心中狂喜,立刻将那一小簇五六颗浆果全部摘下,小心地放入怀中。他又向上爬了一段,采摘了另外两簇,直到怀里的浆果足够四人分食,才小心翼翼地原路退回。
回到水潭边,他将浆果分给若卿。两人也顾不得许多,先将浆果嚼碎,混合着汁液,一点点喂给昏迷的赵煜和王校尉。
奇迹般地,在喂食了浆果之后,赵煜苍白如纸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一点点。王校尉虽然没有明显好转,但青灰色的脸色似乎也缓和了些许,至少那微弱的心跳变得更加稳定了一些。
张老拐和若卿自己也吃了几颗浆果。清凉甘甜的汁液如同甘霖,滋润着他们干涸的身体,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虽然无法完全恢复,但至少让他们重新获得了行动的气力。
“这果子……不寻常。”若卿感受着体内传来的微弱暖意和活力,惊讶地说道。
张老拐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道透下天光的裂隙。“这藤蔓能在这里生长,还能结出这种果子,上面……很可能通往地面。”他的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然而,裂隙陡峭狭窄,带着两个昏迷的伤员,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就在两人思考如何利用这些藤蔓时,若卿忽然注意到,在水潭边缘,靠近岩壁的浅水处,似乎半埋着什么东西。她走过去,拨开淤泥和水草,发现那是一捆保存相对完好的麻绳,虽然有些潮湿,但看起来颇为结实,绳头还系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钩。
这简直是天无绝人之路!
张老拐立刻明白了这绳钩的用处。他捡起绳钩,掂量了一下,然后看向裂隙上方,目光锁定在一处较为粗壮、看起来足以承受重量的藤蔓根茎处。
他深吸一口气,独臂抡起绳钩,看准目标,猛地向上抛去!
“哐当!”铁钩带着绳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钩住了那处粗壮的藤蔓根茎,卡在了岩石缝隙之中!
张老拐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后,将绳索的另一端牢牢系在岸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一条通往希望的“天梯”,就这样在他们面前展开了。
然而,攀爬依旧充满危险。绳索湿滑,岩壁陡峭,他们还需要将两个昏迷的伤员带上去。这绝非易事。
张老拐看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的赵煜和昏迷不醒的王校尉,又看了一眼若卿身上新增的伤痕和疲惫的神情,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先上去,再把担架拉上去。你在下面照应。”他做出了安排。
希望就在头顶,但最后这段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