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低沉雄浑的号角声仿佛带着某种实质的力量,穿透山林,震得人心头发麻。从后山密林中走出的那群“守山卫”,人数约莫三十左右,他们沉默无声,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皮甲金属片摩擦的细微声响,组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的装束极其古老原始,披散的头发用某种赭石颜料染出诡异的条纹,脸上涂抹着黑、白、红三色油彩,勾勒出如同恶鬼般的图案。手中的武器更是骇人——巨大的石斧需要双手才能挥动,边缘粗糙却闪着寒光;长柄的木槌顶端嵌着尖锐的黑曜石片;还有几人扛着如同小型树干般的硬木弩,弩臂上缠绕着不知名的兽筋。他们眼神空洞,仿佛没有聚焦,却又带着一种对生命的漠然,像是只为守护某物而存在的杀戮机器。
为首的老族长,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那根镶嵌着发光白石的木杖被他高高举起,石头散发出的蒙蒙白光并不刺眼,却奇异地将周围的光线都微微扭曲,让他周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他目光如鹰隼,扫过隘口下方那些惊疑不定的天机阁和北狄人,最后定格在那名天机阁头领身上。
“惊扰山灵,擅闯禁地,伤我族人…”族长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洪亮如同钟鸣,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按祖规,当以血祭山!”
“祭山!祭山!祭山!”他身后的守山卫们齐声低吼,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山林,带着一种蛮荒的狂热。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向前压迫,沉重的脚步让地面都似乎在微微震颤。
那名天机阁头领脸色煞白,之前的阴鸷和冷静荡然无存,他死死盯着族长木杖顶端那颗发光的石头,眼神中充满了惊惧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贪婪。“是…是‘镇山石’!这东西竟然真的存在!撤退!快撤退!”他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再也顾不上什么任务和脸面。
剩余的二十多名敌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鬼神般的阵势吓破了胆,听到撤退命令,如蒙大赦,立刻丢下伤亡的同伴,狼狈不堪地向来时的林子仓皇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几名受伤倒地的,也被同伴粗暴地拖拽着逃离,在地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山民猎手们想要追击,却被族长抬手制止了。“穷寇莫追,林子里他们占不了便宜。”他的目光依旧锐利,看着敌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似乎并未完全放松。
危机暂时解除。
隘口上方,赵煜等人看着下方如同潮水般退去的敌人,以及那群散发着洪荒气息的守山卫,都长长松了口气,但心中的震撼和警惕却丝毫未减。老韩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衣襟看着再次崩裂的伤口,骂了句:“他娘的…总算把这帮龟孙子吓跑了…这些…这些是什么人?”他看向那些守山卫,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忌惮。
若卿收剑入鞘,脸色苍白,右肩的伤口因为之前的紧张和动作,又开始渗血。她低声道:“像是…古老的部落战士。他们身上的气息…很原始,也很危险。”
王校尉独臂撑着岩石,看着族长和他身后的守山卫,沉声道:“看来,这黑山坳的秘密,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这时,族长在两名守山卫的护卫下,走上了隘口。他手中的木杖白光已经渐渐隐去,那颗石头恢复了普通的样子,只是质地依旧温润奇异。他看了看赵煜等人,尤其是他们身上的伤势和疲惫的神色,点了点头:“你们,守住了隘口,没有退后。很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赵煜的右手上,这次更加直接:“你手上的东西,在这里很安静,是因为‘镇山石’的力量压制了它与其他‘钥匙’之间的共鸣,也隔绝了外界‘蚀’力的侵扰。”
果然!赵煜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更加震惊。这黑山坳,竟然拥有能压制星盘令牌的奇异矿物!这所谓的“镇山石”,到底是什么来头?与天工院,与那“蚀”之力,又有什么关联?
“族长,这‘镇山石’…”赵煜忍不住开口询问。
族长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先回谷中,处理伤势,安抚族人。有些事,稍后再说。”他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众人收拾战场,山民们默默地将敌人遗留的尸体拖走处理,仿佛在做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赵煜注意到,那些守山卫在战斗结束后,便沉默地退回了后山的密林中,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只留下那无形的威慑感。
回到谷口的小屋,气氛依旧凝重,但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山民送来了更多的草药和食物,对赵煜他们的态度似乎也缓和了一些,至少不再是纯粹的戒备。
赵煜靠坐在墙边,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右肩和右手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疲惫不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皮囊装着的“治疗药水”和几根“吹箭”还在。他悄悄取出那个皮囊,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和淡淡血腥气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了一小口。
液体入口冰凉,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带来一阵奇异的舒缓感,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滋润。右肩火辣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丝,精神也振奋了些许。果然有用!他将剩下的药水小心收好,这关键时刻能救命。
他又看了看那几根淬毒的吹箭,细如牛毛,尖端幽蓝,显然是见血封喉的利器。他也将其妥善收起。
赵煜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小屋。角落堆放着一些山民送来的、用于生火取暖的干柴。在几根劈好的木柴缝隙里,他瞥见了一本极其破旧、封面几乎烂掉、用某种粗糙皮纸订成的小册子,边缘被虫蛀得厉害。
他趁无人注意,挪过去,假意整理柴火,将那本小册子抽了出来,迅速塞入怀中。册子很薄,入手粗糙。
直到夜深人静,大部分人都因为疲惫和伤痛沉沉睡去,只有负责守夜的士兵和山民在屋外巡逻时,赵煜才借着从木板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小心地翻开了那本破旧册子。
册子内的字迹是用某种炭笔书写的,歪歪扭扭,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用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文字变体,夹杂着大量的简笔画和符号。赵煜连蒙带猜,结合自己之前对天工院和星盘的了解,勉强能读懂一些片段:
“…黑山…矿…异力…镇之…”
“…蚀…非力…乃…毒…侵神智…”
“…天工院…寻矿…铸盘…欲控…反噬…”
“…吾族…受命…守山…护石…阻蚀泄…”
“…钥匙…非一…枢…令…尚有…”
“…后山…禁地…矿脉核心…勿近…”
断断续续的信息,如同破碎的拼图,却在赵煜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黑山坳竟然蕴藏着一种奇异的矿物(很可能就是“镇山石”)!这种矿物能压制“蚀”力!天工院当年寻找这种矿物铸造星盘,本想控制“蚀”,却遭到反噬!而黑山坳的祖先,似乎是受了某种命令或者托付,世代在此守护矿脉,防止“蚀”力外泄!星盘的“钥匙”不止星枢盘和星盘令牌两个!后山是矿脉核心,是绝对的禁地!
这本册子,像是某个守山人族群的前辈留下的笔记或者训诫!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赵煜。他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揭开一个被尘封了数百年的惊天秘密!这个秘密关乎天工院的毁灭,关乎“蚀”力的本质,也关乎他们此刻的生死存亡!
他合上册子,心脏砰砰直跳。族长承诺要告诉他的“缘由”,恐怕与这册子上记载的相差无几,甚至更多。而那个“钥匙非一”的提示,更是让他心生警惕——除了三哥手中的星枢盘和自己掌心的令牌,难道还有第三个“钥匙”存在?它在哪里?在谁手中?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和后山那如同巨兽匍匐的阴影,感觉前方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露出的真相,却更加深邃和危险。
守山人,镇山石,蚀之力,天工院的遗产…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后山,那个被族长严厉警告的禁地。
而此刻,那些败退的敌人,真的会甘心放弃吗?那个天机阁头领眼中对“镇山石”的贪婪,可不像会轻易罢休的样子。
短暂的安宁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