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自江南的顶级雀舌,也是我师父生前最爱的茶。”
大祭司满意地看着胡狼儿一饮而尽,再次亲自执壶为他斟满,动作充满了某种仪式感,“后来,我渐渐不再关注外界纷扰,直到有消息传回王庭,说一个名叫胡狼儿的少年,在燕山被紫皮狼王所救,获得了‘附离’的称号……那时,我才开始真正注意到你。你可知这是为何?”
胡狼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他伸出手,默不作声地取过茶壶,缓缓地将桌上空置的另外三个茶杯一一斟满,动作沉静而庄重。
大祭司静静地看着他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感慨,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将其中一杯茶小心翼翼地端起,恭恭敬敬地放置在桌案的主位之上,仿佛那里正坐着一位无形的贵客。
“我虽不信鬼神,”大祭司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带着一种深切的怀念,“但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师父的魂魄能就在一旁,聆听你我二人的对话。他这一生......过得太孤独了,没有真正的知己好友。”
“哦,对了,”大祭司仿佛刚从回忆中抽离,继续之前的话题,“我接着说吧。因为我师父当年在燕山隐居之时,曾收留并教导过一个流浪的草原少年,传授了他许多知识乃至……一些‘特殊’的理念。那个少年,便是如今坐在你面前的北蛮大祭司了。”
提及年少时与师父师娘相处的时光,大祭司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焕发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光彩,充满了幸福的追忆:“师娘待我也极好,那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还有,我师父尤为偏爱紫色,他当时收养了一匹通体紫缎般的母狼,极为神异。后来,那匹母狼产下了一窝幼崽,毛色皆是罕见的紫。奇怪的是,那些紫狼只与师父格外亲近,对我和师娘却始终保持着距离,显得很是生分。”
“那时,师父曾玩笑般说过,紫皮狼乃是草原人信仰的苍天大神化身,而他则是附离化身,是狼王的侍卫,故能得狼群亲近……后来,我将这个故事,稍加润色,传遍了草原。剩下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
胡狼儿再次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没想到大祭司您与天机道道祖竟有如此深厚的渊源。只是,您今日告知我这般多的惊天秘辛,究竟所为何事?这茶甚好,但我已饮得足够多了。若没有其他要事,请容胡狼儿先行告辞。”
“附离,且慢。”大祭司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挽留之意,“你大可不必如此戒备。就当是……陪一个时日无多的老人,最后闲话几句家常吧。”
大祭司仿佛完全没有听出胡狼儿话语中的疏远,再次执壶,为胡狼儿空了的茶杯续上茶水:“若非我暗中下令,你那三位朋友,赵老夫子他们,绝无可能在天鹅部的叛乱中活下来。还有那个叫红娘子的女娃,她又岂能在这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王庭之中,过得如此安稳舒心?待会儿,我便会派人将解药送至你的营帐。”
胡狼儿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动作停滞了。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依言重新坐下。无论是因为对方对红娘子的暗中庇护,还是为了救治赵运平和王石所必需的解药,他都没有理由就此离开。
“年轻人,果然都是急性子。”大祭司看着他重新坐下,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微笑,“这一点,倒和当年的我颇为相似。”
大祭司接着自言自语:“那时我学有所成,年轻气盛,胸怀满腔抱负,不甘心永远隐居燕山,侍奉师父直至他终老。于是,我瞒着师父,偷偷返回了草原。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遇到了赫连啜的祖父。我运用从师父那里学来的知识,帮助他建立了器械冶炼所——对了,我师父将其称为‘流水线’,追求‘标准化’生产。”
大祭司双手微微摊开,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仿佛在展示一项伟大的成就:“于是,凭借更为精良的武器装备,金狼部开始迅速强大起来,直至后来的冒顿单于正式成立北蛮帝国。而我的权势与声望,也随着帝国的扩张而日益增长,成为了人人敬仰的大祭司,化身为苍天大神在人间毋庸置疑的代言人。同时,北蛮祭司体系也牢牢掌控着帝国所有的器械冶炼,在这方面,即便是冒顿和赫连啜这两代雄主,也始终无法真正插手。”
“所以,您与赫连啜大汗之间的矛盾根源在于此?您今日找我,是希望寻求李朝的外援?”
胡狼儿试图将话题引向现实的政治博弈。
“李朝的外援?”大祭司发出一声轻蔑的低笑,笑声中充满了对李朝的不屑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当年我师父选择隐居燕山,便是早已对李朝历代皇帝彻底失望。我从未对你身后的李朝抱有丝毫指望。我说过,赫连啜此子,能力非凡,堪称百年不遇的草原雄主,他心机深沉,野心勃勃。我本人并不愿与他为敌,而他同样不愿在此时与我彻底闹翻,故而只能选择蛰伏,静待我的死亡。你可知这又是为何?”
“还请大祭司明示。”胡狼儿的态度恭敬了几分。
”因为草原人对我的崇拜及信仰。”
大祭司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毡帐的金顶:“当年我私自离开师父师娘,定然让他们伤透了心。但究其根本,是因为我与师父的理念,最终出现了分歧。师父认为,草原牧民缺乏深厚的文明根基,信仰原始,行为野蛮粗暴,难以建立起一个如同中原王朝般能绵延数百年的稳定政权。而我……我不服气。”
“我想让所有草原人都亲如兄弟姐妹,我想用我所学的知识教化我的同族,我想让这片广袤的草原不再有无休止的部落仇杀与流血冲突!我想向师父证明,他的理念是错的!我这个学生,完全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从大祭司凹陷的眼角滑落,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而如今,我沮丧地发现,我既成功了,也失败了。成功之处在于,北蛮王庭统一草原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草原上也的确建立起了空前统一的祭司崇拜与信仰体系。可是赫连啜那小子,却将目光投向了燕山以南那片丰饶的土地,他正准备驱使整个草原的力量,为了他个人的野心,流尽最后一滴血。所以,我最初那个‘不想让同族流血’的理念,终究是彻底失败了……若师父泉下有知,不知会如何取笑我这个不肖弟子?”
听到这里,胡狼儿内心的戒备已消散大半。他逐渐倾向于相信,眼前这位老人,或许真的是北蛮王庭内部一位孤独而绝望的主和派。于情于理,为了延缓或阻止赫连啜的南下野心,他似乎都应该尝试与这位大祭司结盟,团结一切可能存在的反战力量。
“我明白了。”胡狼儿的声音缓和下来“若您所言非虚,我愿意相信您的诚意,并与您坦诚相交。只是,您需要我具体做些什么?”
大祭司混浊的双眼骤然迸发出一缕锐利的光芒,使他瞬间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莫德利,此人也极为自负且聪明。他一心只想辅佐一位雄主成就霸业,以证明自己的经天纬地之才。自你的‘附离’身份传开之后,他便已与我麾下几名心生动摇的祭司暗中勾结,秘密搜寻并饲养了几匹紫皮狼。我料定,他极有可能便在今晚的宴席之上,利用那几匹狼突然发难,当众质疑你‘附离’身份的真实性,以此摧毁你在草原人心中的威信。”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胡狼儿:“我相信以你的机敏,定然会早有准备,妥善应对。此事,我仅提醒你一二。”
大祭司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请求:“我真正需要你做的,是在我死后,同意并接替我,成为下一任北蛮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