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滕魅,苍烬并未立刻离开。
包厢内还残留着淡淡的灵茶清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与他周身挥之不去的冷冽气息格格不入。
他重新落座,指尖无意识地在坚硬的沉星木桌面上敲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
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包厢里清晰可闻,仿佛某种倒计时,又像是在等待着必然到来的访客。
窗外的喧嚣已被隔绝,唯有他沉静如渊的呼吸声。
识海中,那株璀璨的金色命树微微摇曳,生灵之力如同静谧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已做好了应对任何变故的准备。
墨团从他衣襟里探出小半个脑袋,鼻翼翕动,警惕地感知着外界。
果然,没过多久,那规律的敲击声被门外一阵沉稳而不失礼数的叩门声打断。
“请问,七号包厢的苍烬道友可在?我家世子有请一叙。”门外传来一个温和圆润,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
苍烬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顿,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他起身,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神色平静地拉开了包厢门。
门外,一位身着镇南王府特有云纹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负手而立。
他气息内敛,目光温润,但周身隐约流淌的法力波动显示其绝非寻常管事。
“在下王府外事管事,姓文。”文士微微一笑,拱手施礼,姿态做得十足,却又不会让人感到过分谦卑。
“世子殿下感念苍道友昔日于栖霞城相助霞光狸族之情,一直未曾忘怀。”
“听闻道友今日莅临伏波城,特命在下来请道友前往一叙。”
他略作停顿,笑容愈发和煦。
仿佛只是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便……也好返还暂借世子观摩把玩的那件‘地心火源’。”
该来的总会来,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苍烬面色古井无波,只是微微颔首:“有劳文管事带路。”
在文管事的引领下,穿过数条守卫明显森严起来的华丽回廊,苍烬来到了位于百宝轩更高处的一个包厢。
此处的空间远比他那间更为宽敞奢华。
地上铺着厚厚的灵兽绒毯,墙壁上镶嵌着用以聚灵和防护的珍贵宝珠。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度也高出数倍。
包厢内,一身华贵紫金云纹袍、气度雍容沉稳的镇南王世子裴云朗正安然坐于主位之上。
他修长的手指托着一只白玉茶盏,细细品着其中氤氲着霞光的香茗。
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名看似昏昏欲睡、气息却如深渊古潭般晦涩的老者。
他们的目光开阖之间,偶有精光闪过,牢牢锁定了进来的苍烬,带来无形的沉重压力。
见到苍烬进来,裴云朗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苍道友,别来无恙?”
“当日栖霞城仓促一别,场景可谓惊天动地,没想到今日竟在这伏波城再度相见。”
“缘分二字,着实妙不可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扫过苍烬周身。
似乎想从这个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男人身上看出些更深层的东西。
他赶忙笑着开口:“道友今日在这拍卖会上,可是出手惊人,令人侧目啊。”
苍烬微微拱手,语气平淡无波,不卑不亢:“见过世子殿下。”
“栖霞城之事,还未谢过殿下出手善后,免去许多琐碎麻烦。”
“今日不过是侥幸拍得些许所需之物,微末收获,比不得世子殿下家底万分之一丰厚。”
裴云朗闻言哈哈一笑,摆手示意苍烬在对面坐下:“道友过谦了,过谦了。”
他笑声爽朗,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关于栖霞苏家那场震惊整个云国的婚礼浩劫,细节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摆上了各大势力的案头。
七彩云谷和六大宗门联袂而至的六合境强者,竟被一个神秘的战伐灵粹师几乎团灭。
婚礼现场顷刻化为修罗场,血染红妆。
那人如神似魔。
于杀戮巅峰之际,竟还能悠然坐于棺椁之上饮酒,其身影堪称恐怖。
而那人,正是眼前这个气息冷冽、看似平静无波的灵粹师——苍烬。
因此,尽管苍烬今日在拍卖会上挥金如土,拍下了包括那瓶引人垂涎的“千年蕴魂幽乳”在内的多件重宝。
裴云朗心中却生不出半分贪念。
与这样一个深不可测、杀伐决绝的人物为敌,实属不智。
结个善缘,方是上策。
就在裴云朗心念电转,回忆那骇人情报之际。
苍烬已径直切入正题,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一般:“那‘地心火源’殿下观摩已久,不知可有所得?”
话语中那份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森冷让包厢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裴云朗笑了笑,从善如流,不再寒暄,轻轻拍了拍双手。
身后一名护卫闻声而动,无声无息地来到一旁铺着明黄绸缎的玉桌前
他小心翼翼地将桌上一个铭刻着封印符文的紫檀木盒打开。
从中取出那枚盛放着暗红色火焰晶体的寒玉盒,双手捧至裴云朗身旁。
裴云朗看都未看,径直将玉盒推向苍烬:“此物确是天地奇珍,内蕴的一丝本源火力精纯至极,令人叹为观止,本世子获益良多。”
“多谢苍道友当日慷慨相借,今日完璧归赵。”他言语客气,并未透露任何观摩的具体细节,分寸拿捏得极好。
苍烬伸手接过,打开玉盒仔细检查了一番,那暗红色晶体内的火焰依旧如活物般缓缓流淌,散发着灼人的能量。
他满意地点点头,合上玉盒收好:“世子是信人。”
见苍烬收起玉盒,裴云朗话锋一转。
看似随意地提起,目光却隐含探究:“听闻道友与七彩云谷那位……”
“近期惹出偌大风波、如今已叛谷而出的姜枫道友,交情匪浅?”
苍烬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仿佛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确实相识,曾并肩作战。”
“不过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自有他的路途,如今早已远行,不知所踪。”
裴云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不再深究这个话题。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转而说道:“伏波城近日风波不断,暗流汹涌,道友此番露财,恐已引起不少窥伺。”
“若无事,还是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他顿了顿,从腰间取下一枚温润白玉令牌,其上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裴”字,隐隐有灵光流转。
裴云朗将玉佩抛给苍烬:“若是遇到什么不开眼的麻烦,或许此令牌能省去些手脚。”
“可凭此物来城内任何一处镇南王府据点寻我。”这显然是在主动释放善意,结下一份香火情。
苍烬接过令牌,触手温凉,知非俗物,拱手道:“多谢世子殿下好意。”
他明白对方此言已是婉转的逐客令,便不再多留,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