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洞天内,时间仿佛被灵泉的潺潺声拉长了。慕之晴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她并不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她试图运转灵力,引导星蕨输送的生机去修补灵魂本源的裂缝,但那创伤太深,每一次灵力的流转都像钝刀子刮过神魂,带来细密而持久的痛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她强行忍下,只有偶尔抑制不住时,唇间才会泄出一丝极轻的抽气。
慕容易琛就坐在她身侧,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因痛苦而微微痉挛的波动。他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大的动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苍白的脸上。他看到她眉心无意识蹙起的褶皱,看到她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
他抬起仅存的右手,动作有些生涩地、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她额角的湿意。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时,慕之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她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将头偏了偏,更贴近他带着暖意的指尖,像一个寻求安慰的孩子。这无声的依赖,让慕容易琛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而胀痛。
他知道她有多疼。他能感受到她灵魂深处那如同蛛网般龟裂的伤痕,比失去左臂、比肉身承受的任何一次重创都要来得凶险。可他除了这样笨拙地陪伴,输送过去平稳的力量气息供她汲取,却无法替她分担半分。
这种无力感,比他独自面对噬界之影时,更加磨人。
他的目光扫过被她放在身前的“方舟核心”。那冰冷的金属球体,此刻像一枚沉睡的毒瘤,又像一把可能揭开她过往伤疤的钥匙。他憎恶一切让她露出如此脆弱神态的东西,包括这个可能与她的“故乡”相关的物件。但……这是她的执念,是她心底埋藏最深的谜。他不能,也不愿替她做决定。
似乎是感应到他心绪的波动,慕之晴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剧痛之后的疲惫与迷茫,但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渐渐凝聚起一点微光。
“易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我没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努力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嘴角刚牵起,却因为牵动了某处隐痛而微微扭曲,最终只化作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
慕容易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俯下身,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这是一个极其亲昵且罕见的动作。他闭着眼,感受着她微凉的体温,低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多久都等。”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重逾千钧。仿佛在说,无论她需要多久来疗伤,无论前方还有多少谜团等待解开,无论要面对的是噬界之影还是来自异世的未知,他都会在这里,在她身边。
慕之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路走来,背负使命,历经生死,她早已习惯了坚强,习惯了将恐惧和软弱深埋。唯有在他面前,那层坚硬的外壳才会悄然瓦解,露出里面那个也会怕疼、也会彷徨的内里。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覆上他揽在自己腰侧的手背,指尖冰凉。
“那个‘方舟核心’……”她轻声说,目光落在那金属球上,带着复杂的情绪,“看着它,我好像……离‘林晚’很近,又好像……隔得更远了。它说的‘始祖模板’,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摆弄的物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和后怕。
慕容易琛抬起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不是物件。你是慕之晴。是我的命。”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里面映着她苍白却清晰的倒影,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灵魂里。
慕之晴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全然接纳、被深刻认定的温暖。她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寂灭与新生气息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嗯。”她在他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慕之晴。”是你的道侣,是与你命运交织、生死同契的人。至于“林晚”,至于“始祖模板”,那都是过往云烟,是亟待探寻的谜题,却再也不能定义她是谁。
感受到肩头的湿意,慕容易琛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加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他不懂如何用言语细致安慰,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传递着他的存在和守护。
洞天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灵泉流淌的声音,和彼此交织的呼吸。星蕨幼苗在她腕间散发着温润的绿光,悄无声息地滋养着。归墟之钥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那沉默的“方舟核心”,仿佛在净化,也像是在看守。
前路依旧迷茫,伤痛尚未痊愈,异世的谜团悬而未决。
但在此刻,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两颗紧紧相依的心,便是彼此最坚实的港湾,和最明亮的灯塔。
慕之晴不知自己在慕容易琛肩头靠了多久。泪水渐渐止住,只留下眼角的微湿和鼻尖的酸涩。他肩胛的骨骼硌得她有些疼,但那片温热和沉稳的心跳声,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慰她破碎的神魂。他拍抚她后背的动作依旧生硬,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微微动了动,抬起头。洞天内幽蓝的苔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平日里冰封般的线条软化了几分。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但此刻里面只盛着她的影子,专注得让人心颤。
“压疼你了么?”她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伸手想去碰碰他可能被自己眼泪濡湿的衣襟。
慕容易琛握住她探过来的手,包裹在自己宽厚的掌心。她的手很凉,他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肤,试图驱散那点寒意。“无妨。”他声音低沉,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轻得很。”
这算不得情话,甚至有些笨拙,却让慕之晴心头一暖,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丝真实的、浅浅的弧度。她放松身体,重新靠回岩壁,却没有松开与他交握的手。
“易琛,”她望着洞天顶端那些发光的苔藓,它们像一片微缩的、宁静的星空,“你说,如果……如果那个‘方舟核心’真的能连接到我来的地方,哪怕只是类似的地方,我们会去看看吗?”
她问得有些犹豫,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故乡是一个遥远的梦,而身边的男人,是她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温暖。
慕容易琛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星空”,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洞天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若想去,我便护你去。你若不想,便无人能迫你离开。”
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她:“只是,晴儿,无论那方世界是何模样,无论你曾是‘林晚’还是其他,于我而言,唯有此刻在我身边的你,是真实的,是唯一的。”
他没有说什么“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的漂亮话,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最坚定的磐石,稳稳地锚定了她的心。他不阻止她探寻过去,但他更清晰地告诉她——她的现在和未来,有他。
慕之晴眼眶又有些发热,这次却不是因为委屈或疼痛。她用力回握他的手,低低地“嗯”了一声。足够了,有他这句话,前路是故乡还是异乡,是坦途还是荆棘,她都有了面对的勇气。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靠坐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看着那片幽蓝的“星空”。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这一方天地间的安宁。
忽然,慕之晴腕间的星蕨幼苗轻轻动了动,一片新生的、极其嫩绿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叶尖甚至凝结出一滴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生机的露珠。那露珠颤巍巍地滴落,正好落在慕之晴与他交握的手上。
一股温和而精纯的生命能量瞬间顺着皮肤渗入,流向她灵魂本源的裂缝处,带来一阵清凉舒适的感觉,连那持续的隐痛都减轻了不少。
两人都愣了一下。
慕之晴惊喜地看着那株似乎又长大了一点的幼苗:“它……它在帮我?”
慕容易琛感受着那滴露珠中蕴含的、与寂灭之力截然相反却又不冲突的生机,眼神微动。“它汲取此地灵气,亦受我力量余波影响,似乎……发生了某种蜕变。”他看向慕之晴,“它与你性命交修,你的状态好转,它便生长;它越强大,反馈于你的生机便越浓郁。”
这是一种良性的共生循环。慕之晴轻轻用指尖触碰那片新叶,幼苗亲昵地卷住她的指尖,传递来依赖与喜悦的情绪。
“看来,我们得好好养着这小家伙了。”慕之晴轻笑出声,多日来眉宇间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大半。
夜色(尽管洞天内无日夜,但他们习惯以心神感知外界星辰运转来判断)渐深。慕之晴终究是伤势未愈,精神不济,说了这会子话,眉眼间又染上倦色。
“睡吧。”慕容易琛低声道,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未受伤的右侧身躯上,“我守着你。”
慕之晴没有逞强,顺从地依偎过去,闭上眼睛。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寂灭与一丝星蕨清甜的气息。
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前,她仿佛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轻、几乎如同幻觉的低语:
“睡吧,我在。”
这一次,她的唇角带着安心而恬静的笑意,沉沉睡去。洞天内,只剩下他沉稳的呼吸,星蕨微光,泉水流淌,以及那被归墟之钥光芒笼罩的、沉默的金属圆球。
星河在洞天之外无声流转,见证着这废墟之中,悄然生长出的、比星辰更恒久的温暖。
慕之晴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灵魂深处的创伤如同暗火,总在她意识沉沦时灼灼闪烁,牵扯出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一会儿是噬界之影那充斥着疯狂与吞噬意味的嘶吼,一会儿是父母残魂在基石封印中摇曳欲灭的微光,最后,又定格在那“方舟核心”投射出的、与她前世容颜依稀相似的模糊轮廓上,那轮廓无声地开口,唤着“始祖模板”……
她在一种心悸中猛然惊醒,额间又是一层细汗。
入目依旧是洞天内幽蓝的苔光,以及慕容易琛近在咫尺的、沉静的侧脸。他依旧保持着守护的姿势,右臂稳稳地揽着她,让她大部分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他似乎并未入睡,只是闭目养神,呼吸悠长而平稳。察觉到她的惊醒,他立即睁开了眼,那双眸子在幽暗光线下,清亮得如同淬炼过的寒星。
“做噩梦了?”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夜未变的沉稳。
慕之晴有些脱力地靠回去,轻轻“嗯”了一声,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被那诡异的“故乡”影像吓醒的。她下意识想去揉揉依旧隐痛的额角,却发现自己的左手仍被他紧紧握着,掌心相贴的地方,传来干燥而温暖的触感。
她想抽回手,他却稍稍收紧了力道,另一只手指尖已轻柔地按上她的太阳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他特有的寂灭之力转化来的清凉气息,缓缓揉按起来。那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一种生涩却认真的专注,有效地缓解了她的不适。
慕之晴怔住了。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与他平日杀伐果决、沉默寡言的姿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又酸又软。
“我……我自己来就好。”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耳根微微发热。
慕容易琛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停下,只是声音平淡地陈述:“你手凉。”
原来他只是觉得她手冷。慕之晴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她乖乖不动了,任由他略显笨拙却无比耐心地替她缓解着不适。目光落在他专注的眉眼上,那平日里冰封的线条,此刻在幽蓝光晕下,竟显得格外柔和。
“易琛,”她忽然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重伤未愈,心结重重,还招惹来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方舟核心”。
慕容易琛抬眸看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她问了一个极其显而易见的问题。“不麻烦。”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仿佛在对待一件需要精心维护的本命法宝。
过了一会儿,就在慕之晴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你活着,在我身边,便好。”
慕之晴的鼻尖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再次失控的情绪。是啊,对她而言,历经穿越、生死、使命,能活着,能和他在一起,已是最大的幸运。那些伤痛,那些谜团,相比之下,似乎都不足以压垮她了。
她悄悄用他衣襟的布料蹭掉眼角的湿意,再抬头时,脸上已努力扬起一个带着点逞强、却比之前真实许多的笑容:“嗯!我会快点好起来的。”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力量。
慕容易琛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微光,那比星蕨的生机更让他觉得熨帖。他停下了揉按的动作,转而将她有些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热的耳垂。
“不急。”他言简意赅,却蕴含无限耐心。
这时,慕之晴腕间的星蕨幼苗也苏醒了,舒展着两片愈发翠绿的叶子,那滴新凝结的露珠颤巍巍地,再次滴落在她与他交握的手上,带来熟悉的清凉与滋养。
慕之晴感受着灵魂深处裂缝被生机缓慢滋养的微痒感,看着身边沉默却坚定的道侣,还有这株依赖她、也给予她生机的小小幼苗,心中那因“方舟核心”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下来,化作一片虽然依旧布满迷雾、却不再令人恐惧的海域。
她轻轻吸了口气,洞天内清冽的空气带着灵泉的湿润和苔藓的微腥涌入肺腑。天,快亮了(依据心神感知)。新的一天,伤痛或许仍在,谜团依旧待解,但她的心中,已悄然生出了新的勇气。
她将目光投向那依旧沉寂的“方舟核心”,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带着一种属于慕之晴的、历经劫波后的冷静与审视。
探寻可以继续,但节奏,必须由她和易琛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