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包厢里,寂静无声。苏建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伸着手,躬着身,像一尊滑稽的雕塑,维持着那个准备握手的姿势。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今晚奉若神明的救世主——王德峰,完全无视了他。
王德峰的目光,穿透了他,穿透了他身后的妻子和儿女,径直落在了那个他刚才还出言不逊的女人身上。然后,一件让苏建成毕生难忘的事情发生了。
王德峰,那个在南城商界跺跺脚都能引起一阵震动的大人物,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海啸。
先是震惊,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人。然后是错愕,他甚至下意识地摘下了自己的金丝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睛,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最后,当他确认了眼前那张脸的真实性后,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一种混杂着极致敬畏和巨大恐惧的神情,瞬间占据了他的整张脸。
他身后的年轻秘书,也看到了那个转过身的女人,秘书的反应比王德峰更快,也更直接——他的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脸色比王德峰还要苍白。
下一秒,王德峰动了。他没有理会僵在原地的苏建成,甚至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给他。他几乎是小跑着,绕过苏建成一家人,以一种与他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的急切姿态,冲到了苏婉宁的桌前。
在距离桌子还有一步远的地方,他猛地停住脚步,然后,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下躬去。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于卑微的谄媚。
“沈……沈夫人!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沈夫人”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苏家每一个人的心上。
苏建成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刘梅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充满了荒谬和不可置信。苏明哲也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荒诞的噩梦。
沈夫人?哪个沈夫人?
南城,乃至整个华国,能让王德峰用这种态度对待的“沈夫人”,还能有哪一位?
苏建成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一个可怕的、他根本不敢去想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
创世纪集团……董事长……沈敬言……
那个只存在于财经新闻和遥远传说中的名字。那个被誉为商界之神,位列世界十大富豪,其影响力足以撼动一个国家经济命脉的男人。
他的妻子?眼前这个……这个被他们辱骂,被他们勒令“滚出去”的女人,是沈敬言的妻子?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荒谬,却又是眼前这情景唯一合理的解释。
苏婉宁并没有因为王德峰的举动而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然后抬起眼,淡淡地看了王德峰一眼。
“王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吓到我的女儿了。”这一句话,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有分量。
王德峰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这才注意到,苏婉宁的身边,还坐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正用一种清澈而困惑的眼神看着他。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但他知道,能被沈夫人用“我的女儿”来称呼的人,其分量,可能比沈夫人本人还要重。
他立刻再次躬身,声音里的恐惧又加深了几分:“对不起,对不起沈夫人!是在下的疏忽,是在下唐突了!我……我不知道您和……和小姐在这里用餐,我……”
他语无伦次,完全乱了方寸。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沈夫人,虽然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但在那个真正的顶层圈子里,谁不知道她才是沈敬言唯一的逆鳞。得罪了沈敬言,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但如果得罪了这位沈夫人……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更何况,他还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刚才苏家那对夫妻,对这位沈夫人说了些什么。
让他们滚出去?让他们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王德峰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他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答应苏建成这个蠢货的饭局?他现在只想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还傻站在那里的苏建成一家。他的眼神里,已经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看死人般的怜悯和冰冷。
苏家人,此刻已经完全石化了。他们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思维能力,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苏建成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灌满了冰水,从里到外,一片冰凉。他看着那个被王德峰敬若神明的女人,又看了看坐在她身边,同样姓“苏”的苏瑶。
一个念头,一个将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的、恐怖绝伦的念头,终于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苏瑶……
沈家……
沈夫人……
“你的女儿”……
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刘梅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扶着身旁的墙壁,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她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引以为傲的妆容,此刻在她惨白的脸上,显得无比滑稽和丑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苏瑶为什么离开他们家,还能过得那么好,为什么还能出入天阙阁这种地方。
不是因为她攀上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而是因为,她回到了她真正母亲的身边。而那个母亲,是他们苏家,乃至王德峰这种人物,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苏明哲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想起了自己刚才那句“别给脸不要脸”,想起了自己那副施舍般的嘴脸。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最重的手,狠狠地抽了无数个耳光。
他一直看不起的、被他视为野丫头的女孩,原来拥有着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背景。而他们一家,刚才就像一群跳梁小丑,在这个真正的贵人面前,上演了一出最愚蠢、最可笑的剧目。
苏婉宁没有再看王德峰,也没有再看已经形同石雕的苏家人。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自己的女儿,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柔。
“瑶瑶,我们换个地方吃饭,好吗?这里太吵了。”
苏瑶看着母亲,又看了看门口那群面如死灰的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苏家人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