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闸北暗影
闸北的清晨,是被煤烟、潮湿和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唤醒的。沈飞靠在废弃货仓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那道缝隙外的天色由墨蓝转为灰白。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抗议,内脏像是被移了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隐痛。催化剂留下的“余烬”并未完全熄灭,偶尔会在经脉中窜起一丝灼热的刺痛,提醒他那段非人的经历并非梦境。
老人在角落里蜷缩着,似乎还在沉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飞轻轻挪动身体,尝试着站起。双腿虚软,如同踩在棉花上,不得不扶住粗糙的木质墙壁才勉强稳住。他走到缝隙边,向外望去。
视野所及,是一片破败的景象。低矮歪斜的木板房挤作一团,泥泞的巷道如同蛛网般蔓延,远处隐约可见被炮火损毁的楼房残骸,裸露的钢筋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几个早起的苦力缩着脖子,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走过,脚步虚浮,面容麻木。空气中弥漫着贫穷、绝望和一种大战之后特有的、精疲力尽的沉寂。
这里是被战争反复蹂躏的闸北,是上海光鲜表皮下的溃烂伤疤,也是藏匿踪迹的最佳阴影。
他必须尽快联系组织。“蓬莱”的威胁并未解除,“苗床”虽然可能因那场意外而暂时瘫痪,但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石川虽死,但他临死前透露的只言片语,以及那个研究主管所代表的、更加隐秘和先进的技术力量,都预示着更巨大的危机。还有念卿……他必须知道她的下落,是生是死,他都要一个答案。
但如何联系?他身份敏感,之前的联络点很可能已经暴露或不安全。他此刻形同废人,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的目光落在手心里那枚冰冷的胸针上。这是念卿的,是唯一的信物,也是唯一的线索。这枚胸针随着他出现在垃圾堆里,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如果是后者,那个人是谁?目的何在?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他“失踪”的这段时间里,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最好别乱动。”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外面不太平。日本人,76号,还有各种来路不明的人,像猎狗一样四处嗅着。”
沈飞缓缓转过身,看着老人:“老人家,这几天,外面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吗?关于……日本人那边的?”
老人慢吞吞地走到一个破旧的水缸旁,舀起一瓢冷水喝了几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动静?哪天没有动静?不过……前几天晚上,靠近黄浦江那边,好像是有不小的动静,枪声很密,还有爆炸,后来戒严了好几天,说是剿匪。”他顿了顿,瞥了沈飞一眼,“那晚之后,垃圾堆里就多了你。”
黄浦江边……爆炸……沈飞的心沉了下去。那很可能就是他逃出来的那个地下设施的出口附近。敌人果然进行了封锁和善后。
“还有呢?”他追问,“有没有……关于一个女人的消息?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疾病或者谣传?”
老人摇了摇头:“女人?这世道,消失个把人太寻常了。至于怪病……”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倒是有一些闲话,说有些地方出现了得了‘怪光病’的人,身上会发蓝光,没多久就死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怪光病!催化剂失控的症状!
沈飞的心脏猛地一缩。看来,“蓬莱”的影响已经开始零星泄露到外界了!这绝不是好消息。
必须尽快行动!
他看向老人,沉默了片刻,从贴身口袋里摸索出唯一仅存的一点、之前藏匿的、有些潮湿的纸币,递了过去:“老人家,多谢救命之恩。这点钱不多,聊表心意。我还需要请您帮个忙。”
老人看着那点钱,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问道:“什么忙?”
“帮我送个口信。”沈飞压低声音,报出了一个极其隐晦的、只有他和极少数最高级别联络员才知道的、处于静默状态的紧急联络方式和暗语。那是“裁缝”曾经告诉他的,最后的保命渠道之一。“去城隍庙后街,找到‘永鑫杂货铺’,对掌柜的说‘去年的桂花陈酿,还有存货吗?’他会问你‘要几钱?’,你便答‘三钱足矣,但要见底。’记住,一字不能错。”
老人默默听着,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点纸币,揣进怀里,然后点了点头:“我晌午过后去。”
没有多问,没有质疑,这种乱世底层小人物的生存智慧,让他们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老人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走出了货仓。
沈飞重新靠坐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蓄哪怕一丝一毫的体力。他知道,一旦联系上组织,他将面对的,可能是更严峻的考验和更危险的任务。
体内的“余烬”似乎感应到他心绪的波动,又隐隐躁动起来,带来一阵眩晕。他仿佛又看到了苏念卿最后那一眼,那冰冷的决然之下,似乎隐藏着更深的、他无法触及的秘密。
他攥紧了胸针,金属的棱角刺痛掌心。
无论前路如何,他已没有退路。
在闸北这片被遗忘的阴影里,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幽灵,即将再次搅动这潭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