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把手机塞进卫衣口袋,屏幕还亮着那条论坛消息。外卖盒里的桃木钉又裂开了一点,红色的细丝像是往木头深处爬进去了一截。他没说话,只是合上盒子,夹在胳膊下面,转身朝地铁站出口走去。
天已经全黑了,风卷着塑料袋在地上乱跑。他穿过几条小巷,拐进了老城区。西市桥洞夹在两条废弃铁轨之间,底下堆着破床垫和生锈的油桶,看起来又脏又冷清。他在桥墩外五米的地方停下,从盒子里抽出一张替身符,撕成两半——一半塞进砖缝里,另一半紧紧捏在手里。
他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妈妈的声音轻轻响起:“雪莲主根用三钱。”
声音不大,却在空荡的桥洞里来回回荡。他退到阴影里蹲下,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映出的一点微光。
十分钟过去了,两只流浪猫都没出现。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影子慢慢从桥底另一侧移了过来。那人披着灰袍,拄着一根枯木杖,杖头缠着褪色的布条,走一步停两秒,像在数脚下的裂缝。
老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耳朵凑近听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动:“这字……是‘续命引’的笔法?”
林野从暗处走出来,没有靠近,只问了一句:“你认得这字?”
老头抬眼看他,目光先落在脸上,然后滑到了他的右手虎口。林野下意识缩了下手,但还是被看见了。
“疤是烟头烫的?”老头突然问。
“嗯。”
“不是练功反噬?”
“我要是有那本事,早就不吃泡面了。”林野扯了扯袖子,语气有点自嘲,“我爸也搞这些,后来没了。我妈留了本笔记,说要用千年雪莲救一个人——现在我信了,这不是胡扯。”
老头沉默了几秒,把手机递回来,动作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他摸了摸木杖上的布条,低声说:“你要找的东西,不在人间。”
“我知道。”林野接过手机,“所以我才来找你。”
老头抬头看着他,眼神忽然变了,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北方有座山,终年不化。传说那里是古修遗府所在,雪莲就长在冰窟里。三十年前,七个门派一起上去,一个都没下来。”
“为什么?”
“有人比你更不想让它出世。”老头盯着他,“他们怕它被人找到,也怕它被人毁掉。你在查青狼会的事,是不是?”
林野没点头,也没否认。
老头笑了笑:“那你该知道,有些组织,表面是帮派,其实是守门人。他们不杀人,只清场。你破阵那天,灵气炸开,玉佩震得厉害吧?那是被‘登记’了。就像身份证扫过闸机,响了一声。”
林野喉咙一紧。
“你现在就是个未注销的账号。”老头说,“他们迟早会来销户。”
风吹过桥洞,布条啪啪作响。林野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疤痕有点发烫,像刚碰过热水。
他打开外卖盒,把最后一张完好的替身符压到底部,盖上酸辣粉的盒盖。咔哒一声,像是某种开关合上了。
“我去。”他说。
“你拿什么去?”老头冷笑,“一把裂了的桃木钉,一张快烧光的符,还有一身泡面味?雪山零下四十度,你这件卫衣撑不过半天。”
“我有地图吗?”
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从灰袍内侧摸出一张泛黄的纸,边缘参差,像是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纸上画着山脉轮廓,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一座孤峰,周围什么都没有。
“这是……”
“别问哪来的。”老头把图塞进他手里,“我就这一张。三十年前,有个疯子爬回来,只剩半截舌头,用血在地上画了这个。第二天他就死了,嘴一直张着,像在喊什么。”
林野把图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
“谢了。”
“别谢。”老头往后退了一步,“拿了这图的人,没一个善终。你要是真去了,记得带够绳子——不是用来攀岩的,是用来吊尸体的。”
林野没笑,也没反驳。他转身就走,脚步稳稳的,一次也没回头。
走出十米远,他听见身后传来木杖敲地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竟然和之前那个邪修敲通风管的一模一样。
他没停,也没加快。
直到拐出桥洞,走上马路,他才掏出手机,打开本地天气。北方三省全线降温,大雪预警。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雪花图标,忽然小声嘀咕:“这波要是翻车,至少能省下泡面钱。”
说完,他把手机收好,朝着城郊方向走去。
街边一家二手户外店还没关门。他推门进去,老板正打着哈欠。
“要睡袋、防寒服、登山绳、冰镐。”林野报完清单,补了一句,“越便宜越好。”
老板眯眼打量他:“你这身板,打算去哪儿?”
“北边。”
“旅游?”
“采药。”
老板笑出声:“采药用得着冰镐?你当自己是猴子?”
“这药长得挺特别,”林野一脸认真,“长在悬崖缝里,还得躲雪豹。”
老板摇摇头,转身去货架搬东西。林野趁机从外卖盒里拿出那张手绘图,摊在柜台上看了一眼。山形有点怪,顶峰像个倒扣的碗,中间凹下去一块,像被人挖过。
他想起老头说的“遗府”。
玉佩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像手机调成震动模式贴在皮肤上。
他赶紧把图收好。付钱时发现余额只剩三百多,就把酸辣粉盒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子,指着里面的桃木钉:“这个,能抵五十不?”
老板瞥了一眼:“木头棍子?你当我是收废品的?”
“那你当我是在施舍乞丐。”林野把盒子往前推了推,“反正我也快成乞丐了。”
老板愣了下,摆摆手:“拿走拿走,晦气。”
林野收回盒子,拎着装备出门。
夜风吹得塑料袋哗啦响。他走在人行道上,背包压着肩伤,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钝刀刮骨头。但他没停下。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他站着等,手插在卫衣兜里,指尖碰到那张图的边角。
绿灯亮了。
他迈步往前走。
一辆出租车从旁边驶过,车窗半降,司机抽着烟,随口问:“兄弟,去火车站?”
林野摇头:“租车行。”
“租车?你有驾照吗?”
“有。”
“证件呢?”
林野从裤兜掏出身份证晃了晃。司机瞄了一眼,忽然皱眉:“你这脸……是不是在哪见过?”
林野立刻把证收回去:“通缉令上?”
司机一愣,随即笑出声:“你挺逗啊。行,我送你,算你拼车价。”
林野拉开后座车门,刚要坐进去,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尖。
一滴血正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砖上,砸出一个小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