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岑青握住孩子乱挥的手,抱着他坐进藤椅。
萧景洵另一手搭上藤编椅背,稍一发力便将椅子从圆桌后方轻巧拽至岑青对面,挨着她坐下,膝头与对方几乎相触。
甫一坐下,纸牌就在他手中开出一个扇形,小核桃抽噎着瞪圆了眼睛。
纸牌在他修长指间翻飞,一会儿化作一道螺旋攀升的银色瀑布,一会儿将整副牌切分为四段,一会儿将牌弹飞又拦截。
小核桃哭声彻底停了,沾着泪珠的睫毛忽闪忽闪。
萧景洵也没想到花切还能用来哄孩子,上大学时发展出的无聊爱好,后来偶尔与员工出去聚餐时才露上一手。当初也只学了几个初级动作,简单到这么多年都未曾生疏。
他垂眸,百无聊赖地重复着几个动作,直到听见一声轻轻的嘘声,抬眼便撞进岑青温柔的目光里,下意识随着她的视线一起移动,直到小肉团子安然的睡颜。
怀中的小核桃睫毛还挂着泪珠,鼻翼随着均匀呼吸轻轻翕动。她低头时,一缕碎发垂落在婴儿泛红的脸颊旁,被风拂起又落下。她蜷起指尖,用指节轻蹭他肉嘟嘟的小脸,宽松的开衫袖口滑落些许,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
乐曲不知何时已经换成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
此刻岑青身上的甜香随暖风飘来,他喉结动了动,扑克牌正巧从指间滑落,红桃K轻飘飘盖在她白色的帆布鞋面。
岑青抬头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凝滞。
最终她垂眸低咳一声,“大哥和嫂子呢?我把宝宝给你还是……”
听到要照顾婴儿,萧景洵立刻头大,连忙抬手制止:“别,你先抱着。他们在后厨试菜……我去叫大嫂。”
黑皮鞋碾过散落的扑克牌,岑青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腰间似乎还粘点着孩子踢上去的饼干屑。
小核桃在臂弯熟睡,孩子的奶香味混着青草气息萦绕在鼻尖,草坪上乐队又换了曲子。不远处偏厅落地窗半开着,钢琴与小提琴的合奏声时断时续。
岑青静静抱着小核桃,但思绪已经飞走。她知道沈睿妍五岁就跟着爱乐的首席学琴,传说她有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抵得上几辆豪车。
岑青小时候听说萧景洵也会弹琴的,可是从未见过。岑永利说萧景洵十一岁时被萧夫人要求在集团年会上表演德彪西的月光,男孩以砸掉老宅古董钢琴的激烈方式拒绝。萧景洵出生前,钢琴是景云裳揽客的手段。萧景洵出生后,景云裳做起钢琴家教,年幼的萧景洵也会跟着学习,那些被富太太们点评“颇有天赋”的时刻,是母子俩讨生活的屈辱时刻。
不过那些困苦日子已经远去,如今他会弹钢琴,沈睿妍便有小提琴相配。双方父亲是挚友,两人亦是青春年少时彼此的初恋,岑青想,也许这就是天作之合。
勃肯鞋与米白色的裤脚出现在视野里时,岑青才恍然发现偏厅里的声音已经停了许久。
沈睿妍接过熟睡的小核桃,他发出细微哼声,她一边低头调整角度,一边对岑青说:“岑秘书,我托人给景阿姨找了木村卓功的天方夜谭和达芙妮,还有河本纯子的加百列大天使,刚接到电话说已经到了南江,你跟王老师一起去取一下吧。”
这正合岑青意思,她也不想在这阖家欢乐的日子里当一个没眼色的外人。于是欣然应允,坐上王老师找来的小货车离开绿湖别墅区。
岑青特意在外请园艺老师吃过晚饭才回玻璃花房布置,正好用已经吃过饭的借口避开晚宴。
高茎月季部署在花房中心区域,矮茎品种穿插于绿植中,还有临港景云裳最爱的几盆兰花,用悬挂式花器置于空中,整个花房香气氤氲,如梦似幻。
与王老师忙完时筵席已散,别墅区归于宁静。岑青难免一身汗渍泥土,她向景云裳借了客房洗漱。本想外卖一身简单衣物换洗,但景云裳贴心地找了一身棉质白裙送她。
浴室镜面的沾上些水汽,岑青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半晌,她将半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朦胧中的脸有掩不去的失落。景云裳送的棉布中裙似乎还是新的,蕾丝花边领依旧挺括。她关掉走廊顶灯准备离开时,发现不远处书房门缝溢出的暖黄光在地毯上拖出条细长的明线。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轻推门,萧景洵曲腿坐在地毯上书柜的阴影里,白衬衫解开两粒扣子,指尖把玩着一枚金戒指。
“过来。”萧景洵掀起眼皮,昏暗光线衬得睫毛像鸦羽般浓密。
岑青本以为自己悄无声息,不料还是被他发现。
她向前挪了几步,嗅到轻微的酒气。这才看到他脚边倒着一个空酒瓶,残余的酒液渗进了地毯。
“你很会照顾孩子。”萧景洵突然说,眼中含有笑意。
岑青猝不及防撞进那汪深潭,瞳孔里分明跃动着落地灯温暖的光晕,与记忆中那些或讥讽或带着寒意的冷笑截然不同。陌生的缱绻激荡出悸动的涟漪,她失落的心不禁鼓噪起来。
但她又想,这应该只是错觉,或者他喝醉了神志不清。岑青避开对视,盯着他指间翻飞的戒指,暗自思忖如何寒暄两句然后逃离这温柔的陷阱。
萧景洵见她视线总是黏在自己手里的戒指上,便问:“想要吗?想要就送你。”
她重新看向他的脸,发现自己竟分辨不出话中真假,便如实摇头:“不用。我只是觉得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萧景洵仰头靠着书柜,笑起来时喉结滚动:“这个都不要?你费尽心机爬上我的床,不多拿点,不觉得亏吗?”
阳台方向有夜风送来花香,混着他身上的清香与酒气。
风吹过半湿的发带起一阵寒凉,渗入头皮,鼓噪的心渐渐平稳。是的,这才是她熟悉的萧景洵,这样的互动才是他们之间的正常状态。
岑青从梦幻泡影中苏醒,后退半步,预备礼貌告别。
萧景洵忽然抬手,虎口的钳住她的细腕,稍一施力,岑青便踉跄跌进他怀里,熟悉的滚烫气息扑面而来。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箍住腰狠狠压在怀中。
湿发扫过他的锁骨和耳垂惹起一阵痒意,萧景洵眯了眯眼,望向她低垂的眼睫,那张佯装平静的小脸上,仅眼底泄露出一丝愠怒。
他用鼻尖蹭她耳垂,轻闻,吸取她的甜香,酒气混着低语:“生气吗?生气就拿着。”
萧景洵握住她的左手,戒指带一点体温,滑过她无名指时像片融化的雪。
落地灯把两人的影子印在地毯上。光晕里,戒圈松松垮垮卡在她指根。
“太大了。”萧景洵轻笑,呼吸扫过她脖颈侧,拇指摩挲着戒面浮雕的花纹,“换一个。”他取下按照自己尾指尺寸定做的戒指,将她的中指稳稳套牢。
窗外起了一阵大风,树叶沙沙作响。
他掌住她的后颈,仰头吻上她紧抿的嘴角,在她唇间呢喃:“有了这个,你就有威胁我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