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青下意识停住脚步。
壁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李瑞远半侧着身为萧沛拢火,窜起的小火苗映得两人面容忽明忽暗。萧沛衔着细长的香烟发问:“chan阿姨最近身体可好?听说前段时间生病了。”
“太不巧了,要去拜访萧夫人前一天病倒,现在还在家里休养。”李瑞远答话时眼尾微弯,接着给自己也点上一支。
岑青趁他们转身前快退两步,藏于廊下昏暗的角落。
回客房的摆渡车上,道路两旁景观树的剪影在路上摇曳,岑青盯着远处思绪纷飞。
那个模糊的“chan”或“chang”发音在齿间反复研磨,连带想起前段时间飞机上林星宇念错的音节——他总把“镡”字念成“谭”,就像此刻她辨不清到底是“陈”、“常”还是更罕见的姓氏。
房间玄关的感应灯随着开门声亮起,岑青踢掉鞋,赤足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浴缸放水声掩盖不住脑中杂乱的线索,本来决定泡个澡好好放松一番,但不把这个猜想告诉刘毅她又放心不下。
连续拨打了三次电话均无人接听,岑青又转拨刘超的电话,也只有长久等待音。想必二人仍在宴会现场推杯换盏,无暇顾及电话。
无奈只能把手机调至勿扰模式开始充电,回到浴室后将疲乏酸痛的身体没入温水。她必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早七点需到达圆桌论坛现场,十点封装好战略与投资委员会的提案以供下午各董事会成员审议决策。
董事会全员列席的场合如果出了纰漏,别说年度绩效,连年终奖都得扣光。
翌日下午。
会议室的木门开了一条半指宽的缝,夏诗涵正趴在门缝偷听。见岑青过来,立刻将食指压在唇上示意她小声。
门内,萧沛将文件在桌面拍得啪啪响,情绪十分激动:“萧景洵!是不是因为我否决弘杉投资向弘杉科技注资的提案,你就反过来拿我的地产提案开刀?!”
萧景洵的语调不气不恼:“沛总这话说得太偏颇。你否决注资无可厚非,该提案主要是主张我司必须控制弘科股权,以确保集团对技术发展方向有绝对话语权;如果你反对,我也可以寻求外部投资。”
“我的意见基于事实考虑。你现在加大投资地产实在过于冒险,国内房价高企多年,已对社会民生造成负担,未来必将遇冷。此刻押注商品房风险极大,尤其地产集团的战略研究院研判的三四线下沉策略,完全背离人口向一二线城市聚集的趋势。”他顿了顿又说,“沛总,刚才你并没有认真听取我的发言,我也并非全盘否定你的提案,文旅方向如栖梧酒店的投入我赞成,但住宅地产提案必须驳回。”
岑青的poLo衫袖口突然传来拉扯感,一转头,见刘毅一脸焦急。
“两位美女,怎么样?弘杉投资那个提案通过没?”见两人摇头,他扯了扯领带颓然道:“银行催提前还贷,资金缺口要捂不住了。”
岑青突然想起昨晚的猜测,立刻拽住刘毅到不远处的绿植背后,压低嗓子问:“中途科技低我们10万中标这事儿搞清楚了吗?”
“查了,但没什么结果,价格出来后项目组人员没有跟任何可疑人员有过联系。”
岑青追问:“镡胜呢?”
刘毅揉着太阳穴,“不可能是他。通话清单和行踪都找人查了,跟中途科技半毛钱关系没有。”
岑青心想,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但是总觉得有蹊跷。
“投标现场呢?各家公司递交材料时总要碰面吧?广厦一直都是递交纸质件标书。”见刘毅疑惑,岑青又补充:“临时改价未必不可能,这个中途科技,可能就是为了搅局来的。”
刘毅皱眉问:“岑助理能否细说?”
岑青瞥了眼那边还在偷听的夏诗涵,附耳道:“你让超哥查查李瑞远母亲或女性长辈,有没有人与镡胜同姓。”
晚上,岑青已经睡下,刘超一个电话将她叫起,将人接至萧景洵入住的酒店别墅。
别墅区翻墙而出的三角梅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岑青一身t恤短裤加拖鞋,跟着刘超穿过鹅卵石小径。方阳和李天明分立在大理石门柱两侧,朝她微微颔首示意。
客厅灯火通明,将米色地毯照得雪亮,萧景洵支着肘斜倚在布艺沙发里,似乎已经沉思许久,白衬衫都压出几道浅褶。
岑青站定,刘超递给她一个pAd,说道:“我们查到,李瑞远母亲全名镡美玲,与镡胜户籍档案显示为兄妹。两人三十年前共同经营过建材公司,没几年就注销了。”
岑青对李瑞远身世略有耳闻。传闻其母亲是第三者上位嫁予李董,婚前婚后从未公开露面过,南江圈内对其极为陌生,姓甚名谁也不清楚。
刘超提出疑问:“但镡胜到底如何得知价格,又如何与中途科技传递情报呢?”
岑青看一眼萧景洵,又问刘超:“薛维有没有与李瑞远接触过?”
刘超也看一眼萧景洵,“薛维本就与李瑞远以及沈小姐是一个圈子的朋友,实在太常见面……”
刘毅插话:“薛维虽然性格不大好,但也不至于出卖公司。”
岑青摇头,“薛维与李瑞远交好,很可能是无意间被套话的。可能她误以为李氏集团与广厦集团没有关系,李瑞远又蓄意安排好沟通陷阱,让她放松了警惕,不慎将价格信息泄露。”
萧景洵神色不明,不做决断。
现在已过十二点,岑青实在有些疲乏,想回去休息,便索性一股脑把话倒出来:“既然超哥叫我来,洵总也同意,那我就把猜测说一下,我保证绝对不带个人感情。
“我昨晚无意间听到沛总问候李瑞远的母亲,提到镡姓,这个姓氏太特别,所以才让刘毅总找超哥去查。我分析是这样的,李瑞远从薛维处套话,将价格透露给母亲镡美玲,后者联络兄长镡胜。尽管镡胜与中途科技无直接往来,但投标当日镡胜可现场传递情报,中途科技据此将报价压低10万。因为弘杉科技成本已到了极限,时间又这么紧张,所以对方仅敢微调。至于李瑞远为什么这么做,我想洵总心中已有判断。”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争执声,夹杂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只听方阳大喊:“沛总,洵总正在开会,您稍等我进去说一声!”
萧沛哪能被他拦住,直接踹开大门,带着李瑞远阔步走进来。他右手一扬,一个文件袋直直飞过来,啪地摔在萧景洵面前。
萧沛叼着烟落座于萧景洵对面,掐着烟蒂吸一口,才开口:“景洵,二哥今天来是好心劝你,别处处与我作对。以前年轻气盛吃的亏还不够吗?你得感谢我心慈手软,如果将你的副业捅给父亲,你恐怕早就被踢下牌桌。”
萧景洵淡淡扫一眼对方嚣张的表情,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敲着,“哦?二哥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萧沛掸落烟灰,冷笑一声,“去年飞开曼群岛那次,自以为遮掩得天衣无缝是吧?可惜还是被我查到你的行程。”
岑青回忆起萧景洵时常有跨国会议,会提到一些晦涩难懂的金融术语。但开曼群岛行程当时由她处理,确实并非公务原因,她当即反驳:“沛总您这是误会,洵总开曼行程是我安排的,开曼群岛既是离岸金融中心也是潜水胜地,那会儿洵总恰好休假,带景阿姨过去旅行而已。”
萧沛轻蔑地扫一眼岑青,嗤笑:“轮得到你替他开脱?”随即甩出新证:“那景洵再好好跟我说说,三年前3000万美金巨额转账是什么用途?”
岑青忽地想起这笔经手款项。当时按萧景洵指示捐给Y大校友会,事后查询,却无任何感谢公示或冠名邀请。因金额巨大,她战战兢兢与Y大基金会确认,查无此账。那时她误以为自己酿下大错,欠下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吓得双腿发软,立刻主动向萧景洵承认错误。谁知他仅不耐烦地摆手,称已处理完毕,不需要再管。
岑青下意识认为还是萧沛诬陷,于是上前两步到萧景洵身边,“沛总,不巧那笔款项也是由我跟进,确实只是给Y大校友会的捐款而已。”
“你他妈……”萧沛将烟头扔在地毯上狠狠一踩,欲起身,却被方阳李天明二人一把按下。
岑青刚想退后,突然腕间一热,被人扣住往下一拽,猝不及防跌入他与沙发扶手间的空隙。岑青冰凉的胳膊紧紧贴着那人小臂,隔着衬衫薄薄布料,滚烫的体温渗过来,她下意识绷紧脊背。
萧景洵拇指摩挲她腕上跳动的脉搏,淡然一笑:“二哥如果证据确凿,为什么不直接找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