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樱星际学院的时光,如同环绕星植流淌的涓涓能量溪流,看似平静舒缓,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河床的形态,滋养着水中的生命。
薇奥莱塔站在宿舍树屋的等身镜前,目光平静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学院制服的银灰色衬得她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多了几分冷冽的光泽。与初入学院时相比,她的身形似乎舒展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长期处于战斗和压力下的紧绷状态,肩颈的线条柔和了些许,虽然依旧透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头发。
原本为了方便行动和战斗而刻意修剪的墨绿色短发,如今已经悄然垂到了肩颈之间。发丝似乎也比以前更有光泽,不再是那种仿佛沾染了辐射尘的干燥感,在树屋窗外透进的、经过星植过滤的柔和光线下,泛着一种深潭般的、沉静的墨绿色光泽,其间偶尔闪过几不可查的、如同极小萤火虫般的荧光绿微光,那是她力量本质在不经意间的细微流露。
她抬手,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额前有些遮眼的刘海。指尖触碰到发梢,带来一种陌生的、柔软的触感。长发……对她而言是一种久远到近乎陌生的体验。在裁决部的训练生涯里,过长的头发意味着不必要的麻烦和潜在的危险。如今,在这相对和平的学院环境中,她似乎……默许了它的生长。
镜中的少女,五官的轮廓似乎也褪去了几分曾经的凌厉与冰冷。眉宇间虽然依旧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疏离,但那双异色的瞳孔——左眼深邃墨绿,右眼沉淀着荧光绿——在凝视镜中自我时,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对自身变化的细微茫然与探究。
她不再是那个只关心生存、力量与仇恨的“青蚀”。学院规律的生活(尽管暗流涌动),莱拉毫无保留的陪伴,甚至……图书馆里那个名为“零”的少年带来的那一丝莫名的“扰动”,都像微小的凿子,在她冰封的心湖上,敲开了一些极其细微的裂隙。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软弱。她体内沉睡的“星骸”核心依旧冰冷而沉重,引力权柄的奥秘深藏其中。艾莉娅的指令,“守墓人”可能的注视,以及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残响计划”阴影,都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她从未忘记自己是谁,为何而来。
只是,在这短暂的、伪装成普通学生的间隙里,某种被长期压抑的、属于“薇奥莱塔·格林”本身的东西,似乎在悄然复苏。
“哇!薇奥!你的头发长了好多呀!”莱拉的声音伴随着欢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刚结束时空理论院的额外辅导,银白色的短发似乎因为兴奋而微微蓬松,狼耳朵灵活地转动着,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地凑到镜子前,打量着薇奥莱塔。
“嗯。”薇奥莱塔淡淡地应了一声,放下手,转身开始整理书桌。桌上摊开着几本能量光球投射出的虚拟教材,内容是关于高等能量几何学与多维空间结构基础。
“这样好看!”莱拉笑嘻嘻地,伸出手想去摸薇奥莱塔的头发,但在触及前一刻,被薇奥莱塔一个不着痕迹的侧身避开了。莱拉也不在意,收回手,抱着自己的大尾巴,歪着头说,“比以前那种硬邦邦的样子柔和多了!有点像……嗯……像星潭里那种会发光的深水藻!”
薇奥莱塔对于莱拉这种跳跃性的、带着点狼类本能的比喻不置可否。她将注意力放回教材上,但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了另一个身影——那个在图书馆里,安静得如同不存在的“零”。
自那次意外的图书馆事件后,她又见过他几次。
有时是在通往人文社科院落的林荫小径上,他独自一人抱着厚厚的实体书低头行走,与周围那些或结伴谈笑、或驾驭代步工具飞驰而过的学生格格不入。
有时是在大型公共理论课的阶梯教室后排,他总是选择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听讲,从不发言,也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仿佛只是教室里的一个固定背景板。
甚至有两次,在学院中央广场那棵最大的、被称为“母树”的星植下,她看到他坐在裸露的、散发着温润能量的气根上,依旧捧着实体书阅读,粉白的花瓣落在他黑色的发间和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仿佛沉浸在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世界里。
他就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规律、沉默、且绝对低调。除了那次图书馆事件中极其短暂的接触和那声平淡的“谢谢”之外,他们再无任何交集。他甚至从未再看过她一眼,仿佛那天出手相助的并非她,或者那件事对他而言根本不值得记住。
然而,薇奥莱塔却无法完全忽视他的存在。那种诡异的“能量真空”特质,那双枯井般毫无波澜的眼睛,以及他周身散发出的、与圣樱学院格格不入的“零存在感”,都像是一个无法用现有公式解开的谜题,悄然占据了她思维角落的一小块空间。
她曾不动声色地向莱拉打听过。即使是消息灵通如莱拉,对这个“零”也知之甚少。
“你说那个总是抱着旧书的黑头发啊?”莱拉当时一边啃着高能营养棒,一边努力回想,“好像叫……‘零’?还是‘徐零’?记不清了。听人文社科院那边的人说,他是以历史考据方面的特长生身份破格录取的,好像身体不太好,很少参加集体活动。没什么特别的呀,薇奥你怎么对他感兴趣了?”莱拉的狼耳朵好奇地竖了起来。
薇奥莱塔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转移了话题。
她并非感兴趣,只是……一种出于本能的警惕,以及对“异常”事物的天然关注。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能量反应的普通人,为何会出现在圣樱这种地方?又为何会流露出那种……仿佛看透一切,又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沉寂?
这一天,是学院每季度一次的“跨院系自由研讨日”。旨在鼓励不同专业背景的学生进行思想碰撞,地点设在学院最大的开放式交流平台——“星璇广场”。
广场位于数条主要星植枝干的交汇处,地面由可变换色彩和显示信息的智能材料铺就,周围悬浮着无数可自由组合的、半透明的讨论隔间。此刻,广场上人头攒动,能量光晕此起彼伏,各种奇思妙想和激烈辩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活力。
薇奥莱塔和莱拉也来到了这里。莱拉对时空理论院一个关于“微观尺度时空褶皱的可利用性”的课题很感兴趣,硬拉着薇奥莱塔过来旁听。薇奥莱塔对此兴趣不大,但也没有拒绝,全当是观察学院生态的一部分。
她们选择了一个靠近广场边缘的隔间,这里相对安静,可以俯瞰下方如同彩色河流般涌动的人潮。
讨论很激烈,莱拉很快沉浸进去,不时提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引得负责课题的高年级生时而赞同时而扶额。薇奥莱塔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下方广场。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了。
在广场一个最不起眼的、靠近巨型星植主干阴影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零。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空荡的制服,独自一人坐在一个低矮的能量形成的台阶上。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面前也没有展开任何终端或光球。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仿佛那空无一物的掌纹中,蕴含着宇宙的全部奥秘。
喧嚣的人潮、绚烂的能量光华、激昂的辩论声……所有的一切,在流经他所在的那个角落时,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吸收、归于沉寂。他就像风暴眼中那绝对平静的一点,与周围的沸腾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薇奥莱塔微微眯起了眼睛。她能感觉到,零并非在发呆。他的身体姿态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内敛的专注。仿佛他正在与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他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尽管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和嘈杂的环境),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穿透了熙攘的人群,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薇奥莱塔所在的隔间,落在了她的脸上。
依旧是那双深褐色的、枯井般的瞳孔。没有意外,没有回避,没有情绪。
他就这样隔着喧嚣与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薇奥莱塔没有移开目光,同样平静地回视。隔间的半透明壁障仿佛不存在,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短暂地交汇。
没有火花,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信息的传递。就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行星,在某一刻,视线偶然交错。
片刻之后,零率先低下了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掌心,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薇奥莱塔也缓缓收回了目光,心中那丝关于“零”的疑团,似乎又加重了一分。
“薇奥?你看什么呢?”莱拉结束了激烈的讨论,凑过来好奇地问,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方向望去,只看到广场上涌动的人潮,“有什么好玩儿的吗?”
“没什么。”薇奥莱塔站起身,“讨论结束了?回去吧。”
她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的地方。
学院图书馆,历史档案分区,实体藏书区。
这里比主阅读区更加安静,几乎无人问津。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殊防腐剂以及岁月沉淀的味道。一排排高大的、由某种暗色金属与木材混合制成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塞满了各种语言、各种材质的实体书籍,有些甚至古老到需要佩戴特殊手套才能翻阅。
薇奥莱塔凭借着记忆,找到了那天零正在阅读的那本书所在的大致区域——《星尘纪年:未被记载的边疆殖民点兴衰考》。她沿着书架缓缓行走,目光扫过那些晦涩难懂的书名。
《边缘星域资源枯竭与社会结构崩溃关联性分析》
《早期殖民飞船“方舟”系列非官方航行日志残卷汇编》
《星际拓荒时代的法律真空与私刑正义》
《低科技水平殖民地在高等文明接触下的文化湮灭案例》
这些书籍的主题,大多围绕着殖民历史的阴暗面、文明的脆弱性、秩序的缺失与重建……带着一种沉重而悲观的基调。
零……他对这些感兴趣?
薇奥莱塔随手抽出一本《“方舟-7”号抵达龙骸星前期民间记录与传闻》,书页泛黄脆弱。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一些零散的、未经证实的日记片段、口述历史和一些模糊的影像复制图,描述了最初发现龙骸星时的混乱、贪婪、恐惧以及……对那未知巨构的种种猜测。
其中一页,用红笔(或许是之前的某位读者)勾勒出了一段话:
“……它(龙骸星)并非死物,我们在切割它时,能听到无声的哀嚎。诺顿将军称之为‘资源的必要开采’,但伊莲娜博士说……我们在肢解一个比人类历史更悠久的、沉睡的文明……”
伊莲娜……
薇奥莱塔的手指在这段话上停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学院的公开资料中,如此清晰地看到伊莲娜·克里斯特的名字与龙骸星早期历史联系在一起。尽管只是民间记录,但也侧面印证了某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她继续翻阅,试图找到更多线索。在书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看起来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冷硬的纸条。纸条上的内容让她目光一凝:
“裁决之秤,不量善恶,唯衡存续。欲承其重,先见其暗。—— 申请者:零”
申请者?零?
他向什么提交了申请?内容如此晦涩,却又直指裁决部的核心信条“吾心为秤,唯量寰宇之痛”,但后面那句“需见其暗”……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力。
薇奥莱塔的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她将纸条小心地夹回原处,合上书,放回书架。
零的目的,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他研究这些被边缘化的、充满黑暗面的殖民历史,他写下这样的话语……他是在试图理解裁决部存在的根基,理解那光鲜表面之下的阴影与沉重代价。
他想加入正义裁决部。
一个没有能量、身体虚弱、沉浸在历史尘埃中的少年,想要加入那个守护着龙族秘密、与弑神者军团对抗、内部也充满暗流的庞然大物?
为什么?
薇奥莱塔走出实体藏书区,脑海中思绪纷杂。零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异常”的存在,他的沉默、他的沉寂、他那种与年龄不符的、仿佛看透世情的漠然,似乎都有了解释的线索。
他或许并非没有情感,而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了那口枯井之下,转化为一种近乎偏执的、对某个目标的追寻。
他想加入裁决部。是为了力量?为了庇护?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薇奥莱塔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个名为“零”的少年,他所走的道路,或许比许多能力者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她抬头,望向图书馆穹顶那模拟出的、永恒旋转的星图。
圣樱学院,这片樱色的星轨之下,汇聚的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天才与能力者。还有像她这样隐藏着秘密的归来者,以及像零这样,怀揣着不为人知目的、在寂静中默默前行的……申请者。
命运的丝线,似乎正在以一种更加复杂的方式,悄然编织。
而她,薇奥莱塔·格林,这位初步执掌星骸引力的少女,也在这看似平静的学院生活中,感受到了越来越清晰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引力扰动。
她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异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这片虚假的星空,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