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六分。
城西老工业区的空气,沉甸甸地压着铁锈、煤灰和陈年化学品的混合气味,像一块浸透了工业废水的脏抹布。
夕阳被高耸的冷却塔和废弃烟囱切割得支离破碎,将鑫隆化工那褪色的蓝漆厂牌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
厂区深处,那排低矮破败的旧仓库如同匍匐的巨兽残骸,墙皮剥落,露出暗红色的砖体,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缝隙里渗出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溶剂甜腻与有机质腐败的怪味。
陈默的身影如同融化在巨大冷却塔投下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衣襟内袋里,一个冰凉滑腻的小东西正不安分地蠕动着,细密的鳞片蹭着粗糙的布料,发出沙沙的微响,正是刚破壳不久的螭龙幼崽——小泥鳅。
小家伙对周围浓烈污浊的气息异常敏感,一股混合着厌恶与贪婪的矛盾情绪,通过初生的心灵链接,清晰地传递到陈默的意识中。
它讨厌这里的肮脏,却又本能地被某些东西吸引,如同饥饿的雏鸟嗅到了血腥。
> 【灵宠(小泥鳅)状态:中度本源亏空(持续缓慢恢复中)】
> 【感知到高浓度污秽能量源!位置:正前方旧仓库群(3号库)!】
> 【灵宠本能产生强烈吞噬欲望!(警告:吞噬高浓度秽气可能引发未知后果!)】
“安静点,小东西。”陈默隔着布料,指尖轻轻按了按衣袋。
一丝温和的河渎神力渡了过去,带着江水的清冽气息,如同安抚炸毛的小兽。
小泥鳅舒服地“嘤”了一声,贪婪地汲取着这缕纯净的能量,躁动稍减,但那份对污秽源的渴望并未消失,如同黑暗中闪烁的绿火。
3号仓库的位置,与赵明舅舅张勇的值班室仅隔着一个堆满废弃铁桶的狭窄通道。
仓库大门是一扇厚重的、布满铁锈的卷闸门,门锁处却异常新亮,显然是新换的电子锁。
门缝下方,几缕若有若无的淡绿色烟雾,正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融入污浊的空气。
陈默如同壁虎般无声地贴到仓库侧面的阴影处。
这里有一扇同样被木板封死的气窗,木板边缘的缝隙比别处略大。
他屏住呼吸,【灵能视界·显微】与【水质分析(被动)】同时开启。
视野穿透狭窄的缝隙,仓库内的景象令陈默瞳孔骤然收缩!
昏黄的灯光下,十几个巨大的、沾满污垢的塑料桶杂乱堆放,桶身上残留着模糊的“工业粘合剂溶剂”标签。
仓库中央,并非想象中的化工设备,而是几台造型奇特、闪烁着指示灯的小型金属仪器,像被放大了数倍的劣质打印机。
仪器粗大的管线连接着几个半透明的、如同反应釜般的玻璃容器,容器内翻滚着粘稠的、墨绿色并闪烁着荧光的液体!
更令人心惊的是操作台。
几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戴着简陋防毒面具的人影(动作僵硬,眼神麻木),正用镊子夹起一堆堆形态各异的“翡翠”——手镯、戒面、平安扣、甚至还有雕件。
这些“翡翠”大多水头干涩,颜色灰暗,飘花浑浊,一看便是劣质边角料或人工处理品。
他们将“翡翠”小心翼翼地浸入旁边一个盛满粘稠黑紫色液体的方形浅槽中。
嗤嗤嗤——!
黑紫色液体如同活物般翻涌起来,迅速包裹住“翡翠”。
在【显微】视界下,陈默清晰地看到,一股股浓烈到实质化的、散发着强烈污染辐射和恶意的荧绿色秽气,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翡翠”内部被强行抽取、剥离出来!
这些被抽出的秽气并未消散,而是被仪器连接的管道精准地吸入那些玻璃容器中,与里面的墨绿色荧光液体融合、沉淀!
而被“清洗”过的“翡翠”,虽然依旧劣质,但表面的灰暗和浑浊感竟减轻了不少,飘花的绿色区域透出几分虚假的“清亮”,水头也似乎“润”了一些!
它们被捞出,随意地堆放在旁边的塑料筐里,等待着被打磨抛光,披上“古董翡翠”的外衣,流入雅韵轩的柜台!
> 【水质分析(被动)触发!】
> 【检测到超强混合污染物:邻二氯苯(c?h?cl?)、多氯联苯(pcbs)、重金属络合物(hg、cr、pb)…】
> 【检测到高浓度污秽能量富集反应!】
> 【解析:利用未知催化技术,以工业废液为媒介,强行萃取劣质玉石内天然矿物孔隙吸附的污染物(源自鑫隆化工排放),并浓缩提纯!被“清洗”后的玉石因杂质(污染物)减少而显得“通透”,但本质仍是劣石!】
这就是“古董翡翠”的真相!
一个建立在剧毒污染物萃取上的骗局!张倩炫耀的“老东西”,野猫乌云盖雪脖子上那枚能“吸秽转清”的平安扣,张婆婆晕倒的元凶镯子…源头皆在于此!
而龙宫遗迹排污口的“毒”字刻痕、镇海碑下的龙卵、以及小泥鳅对秽气的渴望…所有线索在此刻轰然汇聚!
衣袋里的小泥鳅再次剧烈躁动起来!
这一次,它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厌恶与贪婪,而是被仓库内那高度浓缩、如同黑暗盛宴般的秽气源彻底点燃!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食物”的疯狂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击着陈默的心神!
“嘤——!”一声极其尖利、带着痛苦与狂热的嘶鸣在陈默脑中炸响!
小家伙细长的身体在衣袋里疯狂扭动,细密的玉鳞片片竖起,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它竟然强行挣脱了陈默神力压制的意图,本能地要冲出去,吞噬那些致命的秽气!
陈默闷哼一声,强行压制住翻腾的气血和脑海中的嘶鸣。
他猛地收紧衣袋口,更强大的河渎神力如同锁链般缠绕过去!
“忍住!那不是食物!”他意念低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他与小泥鳅的本能激烈对抗的瞬间——
“谁在外面?!”一声粗哑的厉喝从仓库大门方向传来!
是张勇!
他大概是出来抽烟或是巡查,恰好听到了小泥鳅那声在陈默脑中炸响、但在外界可能只是极其细微空气振动的嘶鸣余波!
沉重的卷闸门“哗啦啦”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
张勇那张油腻而警惕的脸探了出来,浑浊的眼睛狐疑地扫视着阴影处!
千钧一发!
陈默的神经绷紧到极致!
一旦被发现,计划将彻底暴露,打草惊蛇!
就在张勇的目光即将扫到他藏身之处的刹那,衣袋里被强行压制、痛苦万分的小泥鳅,那股对秽气的极端渴望,混合着被惊扰的狂怒,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小家伙细小的身躯猛地一弓,一股无形的、却带着微弱龙威的意念冲击,如同离弦之箭,透过仓库大门的缝隙,狠狠刺向仓库内那堆正在被“清洗”的劣质翡翠!
嗡——!
仓库内,那几个盛放着被萃取秽气、翻滚着墨绿荧光液体的玻璃容器,猛地剧烈震动起来!容器内粘稠的液体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疯狂翻涌、鼓胀!
连接仪器的粗大管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操!怎么回事?!” “稳住!快关阀门!”仓库内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叫和金属碰撞声!
张勇的注意力瞬间被身后的异变吸引,他猛地回头看向仓库内,脸上露出惊骇:“妈的!又失控了?!”
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陈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贴着冰冷的墙壁,几个闪身便消失在另一片堆满废弃设备的阴影里。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衣袋中的小泥鳅在发出那本能一击后,如同耗尽了力气,蜷缩成一团,传递来虚弱和委屈的情绪,但那份对秽气的渴望并未消退,反而因为刚才的“惊鸿一瞥”变得更加焦躁。
仓库内的混乱持续了几分钟,才在几声粗暴的咒骂和仪器关闭的嗡鸣声中平息下来。
张勇气急败坏地关上卷闸门,骂骂咧咧地走回值班室。
陈默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张勇值班室那扇虚掩的窗户。
刚才的混乱中,他【显微】视界惊鸿一瞥,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了值班室内部简陋的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比普通花盆略小、造型古朴的陶盆。
盆壁厚重,颜色是深沉的土黄,表面覆盖着一层仿佛天然形成的、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沁色。
最让他心头剧震的是,盆沿外侧,清晰地刻着一条极其简约、却充满古拙苍劲之意的龙形纹饰!那龙的形态,竟与龙宫遗迹镇海碑上残破的螭龙雕像,有七八分神似!
严老丢失的龙纹陶盆!它竟然在张勇的值班室里!
严老说过,那盆是他年轻时在江边芦苇荡里“捡”的,养什么都活不了,唯独放在槐树下,槐树就格外茂盛。
难道…这盆与龙宫遗迹,甚至与长江水脉有关?
张勇一个看仓库的,怎么会把这“养不活东西”的破盆当宝贝一样放在桌上?
无数疑问在陈默脑中翻腾。
他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和开始换班的零星工人,强压下立刻潜入的冲动。
小泥鳅的状态不稳定,张勇刚被惊动,此时潜入风险太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窗户和窗内桌上模糊的陶盆轮廓,身影无声无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如同融入暮色的流水,悄然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毒雾与秘密的工业坟场。
衣袋里,小泥鳅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决定,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疲惫的嘤咛,沉沉睡去,只是它细密的青玉鳞片边缘,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黯淡的灰黑色,悄然浮现。
夜钓的时间,快到了。
江水的深处,或许藏着更多的答案。
而那个龙纹陶盆,将是揭开“鑫隆”与“龙毒”之间最后迷雾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