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那抹猩红,像地狱的烙印,烫得苏清羽灵魂都在颤抖。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自己在宸王府暂居的厢房,反手栓死门闩,背靠着冰冷门板剧烈喘息。
皇帝!他是什么时候下的手?是那日在养心殿故作亲近的搀扶?还是更早,在她毫无察觉之时?这毒与皇帝“所中”之毒同源,却在她身上此时发作,是警告,是控制,还是……灭口的前奏?
她冲到铜盆前,拼命搓洗指尖,直到皮肤泛红,那抹刺目的颜色却仿佛已渗入皮肉,挥之不去。冷汗浸湿了内衫,肋下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不能慌。她强迫自己冷静。皇帝若要她死,有一万种方法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不必用如此迂回且可能留下痕迹的方式。下毒,是为了掌控。她活着,对他还有用。
是什么用?监视陈擎苍?还是……她脑中闪过陈擎苍拿起那面护心镜时,冰冷绝望的眼神。皇帝要确保他的“宸王”,永远在他的掌心里,而自己,是拴在陈擎苍脖子上那根看不见的链条之一。
接下来的几日,苏清羽不动声色,照常处理宸王离京后王府的善后事宜,只是暗中查阅所有能接触到的医典,寻找关于那奇异毒素的记载。她不敢找太医,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症状开始细微地显现。夜间偶发心悸,指尖在特定光线下会透出极其微弱的金丝纹路,与皇帝“中毒”时的眼底异象如出一辙,只是更浅、更隐蔽。这毒在缓慢地侵蚀她,像钝刀子割肉。
这日,她奉命回宫,向皇帝禀报宸王府后续安排。踏入养心殿时,她感觉皇帝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手指。
“宸王已抵达前线,初战告捷,斩敌数百。”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苏尚宫功不可没。”
“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运筹,宸王勇武。”苏清羽垂首,将指尖蜷缩在袖中。
“是么?”皇帝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朕听说,你近日常在藏书阁流连,是在找什么?”
苏清羽心头一凛,果然,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回陛下,宸王殿下临行前,对几部前朝兵策偶有疑问,臣才疏学浅,故去查阅,以期殿下凯旋后能有所进益。”
皇帝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笑:“倒是有心。既如此,朕便准你自由出入藏书阁,也好……多多‘进益’。”
这看似恩赏,实则是将她置于更严密的监视下,同时也是一种试探。苏清羽叩谢皇恩,背脊一片冰凉。
藏书阁成了苏清羽唯一能暂时喘息的地方。这里的掌事宫女锦绣,是永宁大长公主的人。自那日密室分别,永宁重伤一直在此静养,由锦绣贴身照料。
这日,苏清羽寻了个借口支开旁人,在密室中见到了面色依旧苍白的永宁。
“你中毒了。”永宁靠坐在软枕上,第一句话就道破了苏清羽极力隐藏的秘密。
苏清羽猛地抬头。
永宁示意她伸出手,仔细查看了她的指尖,叹息一声:“是‘朱颜殁’,前朝宫廷秘药,无色无味,银针难测。中毒者初期症状不显,三个月后,会心肺衰竭而亡,状若痨病,极难察觉。”
三个月……苏清羽手脚冰凉。
“此毒……可有解?”
“有。”永宁目光深邃,“但配方只有下毒之人知晓,因解药需与毒药同炉炼制。他既然给你下了这毒,便是将你的性命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苏清羽跌坐在凳子上,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为何……连我也不放过?”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也因为……”永宁咳嗽了几声,锦绣连忙为她抚背,“擎苍那孩子,对你不同。”
苏清羽沉默。德妃的警告,陈擎苍离去前的眼神,皇帝的掌控……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越缠越紧。
“大长公主,陛下他……对宸王,究竟是何打算?”她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永宁望向窗外,目光悠远:“皇帝老了,多疑是他的本性。他需要一把锋利的刀为他扫清障碍,却又怕这把刀反噬其主。擎苍的出现,是意外,也是契机。他给了他名分权势,却也给了他最致命的考验。那面护心镜,只是开始。”
“王爷他知道吗?”
“那孩子……不傻。”永宁收回目光,看向苏清羽,“但他别无选择。就像你我现在,也别无选择。”
她从枕下取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旧书递给苏清羽:“这是我从故纸堆里找到的,或许对你有用。小心冯保的余党,他们并未完全清除。”
苏清羽接过书,入手沉重,竟是金箔为页。她翻开一看,里面并非文字,而是各种奇异的符号与图谱。
“这是……”
“前朝暗卫的密语与机关图。”永宁低声道,“或许能帮你找到‘朱颜殁’的另一半解药配方。记住,在皇帝眼中,我们都是棋子。想活命,就得学会在棋盘上,走出自己的路。”
带着那本金箔书,苏清羽回到了危机四伏的现实中。她借口整理宸王留下的文书,将自己关在府内书房,日夜研究那本天书般的册子。
同时,她开始留意府中人事。皇帝果然安插了不少眼线,连她日常的饮食起居都有人详细记录。她佯装不知,甚至刻意表现出对宸王的担忧与挂念,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对着东海方向发呆——这些举动,想必都会一字不落地传入皇帝耳中。
这日深夜,她终于在金箔书的一角,发现了一个与那护心镜上机关极为相似的图谱注解。解读旁边的密语后,她心惊地发现,“朱颜殁”的毒与解药,并非一成不变,下毒者可根据需要调整毒性发作的快慢与解药的成分,但核心药引,都需一种产自东海深渊的“血珊瑚”。
而书中暗示,宫中唯一可能存有“血珊瑚”样本和相关完整记录的地方,不是太医院,而是——皇帝私库,“琼林苑”!
琼林苑,那是比内库把守更森严的禁地,除了皇帝本人,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有权限进入。如今冯保已倒,接任的太监是皇帝的心腹,滴水不漏。
正在苏清羽感到绝望之际,前线战报传来:宸王陈擎苍孤军深入,中了倭寇埋伏,被困绝地,生死不明!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皇帝在朝会上勃然大怒,斥责兵部援救不力,当庭杖毙了两名官员。然而,苏清羽却从这雷霆之怒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皇帝的眼神深处,没有失去儿子的悲痛,只有计划被打乱的烦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陈擎苍死在那里吗?
深夜,暴雨倾盆。苏清羽坐在窗边,听着雨打芭蕉,心乱如麻。陈擎苍被困,凶多吉少。而她身中剧毒,时日无多。皇帝冷眼旁观,像看着斗兽场里的困兽。
她不能坐以待毙。
指尖的金丝纹路在烛光下又明显了一分。她摊开那张从金箔书上临摹下来的琼林苑外围机关图,目光最终落在一处标注着“水窦”的地方。那是苑内水渠通往宫外的泄水口,因地势隐蔽,守卫相对松懈,且因冯保当年为了方便自己暗中行事,曾对那里的机关做过不易察觉的改动,这秘密被记录在了前朝暗卫的密录中。
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换上夜行衣,将必要之物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准备冒险一搏。无论是为了可能存在的解药,还是为了查明皇帝真正的意图,她都必须进入琼林苑。
就在她准备吹熄烛火时,窗棂被极轻地叩响。
苏清羽浑身一僵,悄无声息地摸向袖中短刃。
“苏姑娘,是我。”窗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有几分熟悉的女声。
苏清羽谨慎地开了一条窗缝,雨雾中,她看到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竟是本该在冷宫中等死的、德妃的贴身宫女,揽月!
“揽月?你怎么……”
揽月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匣子塞进她手中,语速极快:“娘娘料到自己难逃一劫,提前命奴婢藏匿此物。她说若奴婢能活下来,定要交到姑娘手中。娘娘还说……小心‘影子’。”
说完,不待苏清羽反应,揽月便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苏清羽关好窗,回到灯下,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没有锁扣。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没有解药,只有一撮用丝线捆扎的、略显枯黄的……男子头发?以及一张折叠的、边缘泛黄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是德妃娟秀却带着决绝笔锋的字迹:
“若见东海血珊瑚,方知枕边非良人。影子非一人,在君侧,在帝旁。”
头发是谁的?“影子”不止一个?在君侧,在帝旁?陈擎苍身边有,皇帝身边……也有?
苏清羽握着那缕来历不明的头发,看着纸条上扑朔迷离的警示,只觉得眼前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了。德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究竟查到了什么?这缕头发,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她将头发和纸条重新收好,藏入怀中。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像催命的鼓点。
去琼林苑,风险巨大,九死一生。
不去,则是坐等毒发,同样死路一条。
而现在,又多了德妃留下的这未解之谜。
她吹熄烛火,整个人融入黑暗,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无论是生路还是真相,她都只能向前,无法回头了。
她轻轻推开房门,冰冷的雨丝瞬间打在脸上。就在她准备踏入雨幕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廊下,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是皇帝的眼线?还是……德妃所说的“影子”?
苏清羽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顿在原地。她感觉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静静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