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云秋,你醒醒。”
乌蒙喊了两声,才把南云秋从沉思中唤醒。
“你撒癔症了,怎么失魂落魄的?”
南云秋没理会,疑问道:
“咦,我来女真好几个月,怎么从来没见过王庭运盐啊?”
“我说你真奇怪,王庭运盐是世子负责,而且这种事情,肯定是悄悄操办。
再者说,凭什么要让你知道?”
“那倒也是。”
南云秋感觉自己有点失态,幸好乌蒙很实在,又是好兄弟,
要是芒代,哪怕是阿拉木,
都会怀疑他打听这些事情的动机。
“你也不想想咱们干嘛来了?”
乌蒙又埋怨一句,
再看老阿公,就这会儿的工夫,斜躺在椅子上,
已打起了瞌睡。
众人不好意思叫醒老人家,便出门随意走走看看,逛了一大圈,发现堡子里老翁老妪居多,年强力壮的非常少见,
大概都出去跑买卖了吧。
回来之后,
好不容易等到老头醒了,乌蒙又问道:
“您老有好几个儿子,他们人呢?”
老头状态还不错,
只要不提到七十大寿的事情,还有乌蒙的名字,也称得上耳聪目明,
口齿清楚。
“他们啊,都在关口那儿谋生,一年半载才回来一次。孩子人多,又要卖力气,所以就让他们把好盐都带走了。我一个老头儿,粗盐将就了。”
乌蒙很疑惑:
“关口那儿听说很荒凉,又贫瘠,没法放牧,没法种庄稼,他们怎么谋生?”
“这你就不懂了,那里肥沃着哩。”
南云秋也插话问道:
“那里再肥沃,又不是女真的地盘,人家凭什么让他们去谋生?”
“这孩子问得好,问到了点子上,就是比你问得聪明。”
老人家手指乌蒙,眼睛眯缝片刻,又问道:
“你叫什么来着?”
乌蒙气呼呼道:
“我没名字,您老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老头不再搭理他,对南云秋说道:
“那里的确有好几个小部族,在女真和辽东的夹缝里过活,
原来还好,
自打去年呐,
咱海西部落也不知怎么想的,就出兵驱逐了他们,夺取了很多土地,还招募自己的部民去垦荒,佣金很高。
这不,
我家两个儿子,携家带口去那边挣钱,
整个关南堡,好多壮劳力都在那儿。”
乌蒙忍不住问道:
“那咱女真的地盘就延伸到了关隘,岂不是直接和辽东毗邻了吗? ”
“对对对,你小子说了半天,就这一句是对的。
甭说毗邻辽东,
咱们这边还有不少人去辽东做买卖,那里到处是稀奇的草药,还有大片的野山参,
宝贝多得是。”
幼蓉也打趣道:
“您老又说笑了,那么多宝贝,人家辽东人自己不要吗?”
“听回来的乡亲们说,
自打大金覆灭,
辽东那边很多人担心朝廷派兵清剿他们,偷偷迁走了。
有的继续北上,跑去极远的苦寒之地生存,
还有的人,听说去了高丽生根发芽。
所以,
现在的辽东人未必就生活在辽东,到处都是。
唉,其实他们也是受大金的连累,苦啊!”
乌蒙很诧异:
“奇怪,这么多事情,我在王庭好像从来没听说。”
老头鼻子一哼,得意洋洋:
“山高皇帝远,下面的事,难道上面的人都知道吗?还有,王庭即便知道了,又能怎么?他还敢处罚海西部落不成?”
南云秋凛然心惊!
未经朝廷同意,藩属国不可以对外用兵,尤其是背着朝廷,偷偷对外扩展地盘,此乃大忌。
这些事,阿其那知道吗?
真的是海西部落私底下所为吗?
哈,
这下不虚此行,接连掌握了两个莫大的秘密。
他突然想到了皇帝,那个高坐在御极殿上的君王,
好可怜,
犯忌之事每天都在发生,本该明察秋毫的皇帝却蒙在鼓里。
文帝是可怜,被欺瞒的可怜?
还是可恨,糊涂昏庸的可恨?
眼看天色不早,南云秋才想起正题,掏出那半张牛皮纸,递了过去。
“老阿公,这个图案您见过吗?”
老头兴致勃勃,还以为是什么好景致呢,揉揉浑浊的眼睛,接过来,刚看见图案,
就不大对劲。
只见他突然间目光呆滞,嘴角哆嗦,握纸的手在颤抖。
“你,你们是从哪儿得到这幅图的?”
乌蒙浑然不觉,绘声绘色描述起图案的来龙去脉,
南云秋始终注视着老头,
觉得,
老人家表情不对,就像是见到了一副惨绝人寰的场景,
特别是听了乌蒙的话后,
老人家更像是着了魔,抬头望着苍天,脸上失去了神采,惊恐万分,哆哆嗦嗦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便昏死过去。
“残鹰一出,血赤千里……”
寥寥八个字,让众人坠入冰窟窿里,
陡然觉得寒意彻骨。
老千夫长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是,
他看见这幅图案时,脑子里究竟浮现的是什么人,什么事,能把大活人吓得魂魄出窍?
几个字看起来简单:
残鹰就是指那只独腿的饿鹰,
整个意思无非是说,残鹰所代表的是个非常恐怖的组织,他们只要出现,就意味着,江湖上将要掀起腥风血雨。
但,血赤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该是赤血吗?
从老头惊悚的表情可以推断,
在过去的某年某月某天,他定是耳闻目睹过,那个组织掀起的血雨腥风。
血腥的画面历久弥深,一直藏在他内心的某个角落,时隔多年,逐渐淡忘了,
或者以为,
那个组织彻底瓦解了。
而今天,消失多年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打破了他的设想,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才导致眼下的悲剧。
直到第二天,
老人家才苏醒过来,大伙非常兴奋。
他们昨晚没敢走,就在院子里将就歇了一宿。
乌蒙很过意不去,跑到堡子里又是请郎中,又是买好酒好肉,指望老阿公醒来后好好赔罪。
南云秋则更想知道,那八个字代表什么。
“老阿公,你醒了?”
“老人家,您还好吗?”
老千夫长眼神空无,颤巍巍的手指着乌蒙,大伙还以为,他又要问乌蒙叫什么来着,
可是,老头迟迟没有说话。
接着,
开始自言自语。
众人发现,老人家好像经历过梦魇,醒转后,突然换了个人,好奇的打量着他们,竟然一个也记不起来,
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也一概不知。
老头失忆了!
一副残图吓糊涂一个老兵,
大伙又惋惜又内疚,好在老头有个侄子就在堡子里做买卖,得知此事后并没有怪罪大伙。还安慰乌蒙说,
老人家没病没灾的,忘了以前的事,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乌蒙穷陪不是,留下不少银子才怏怏离开。
来时容易,去时难。
返程的路上,有人正在等待他们……
百里之外的某处大帐内,十几名身着短打的汉子并肩站立,面前是位书生模样的人,正在给他们训话。
这些汉子都是精挑细选的弓箭手,每个人挎着弓,背着箭筒。
与众不同的是,
他们的腰间佩戴的,不是弯刀,却是皮囊,里面装着满满的液体。
书生摊开幅图,手指着两座土丘夹峙旁的一处建筑,
言道:
“出了两丘道,这座破庙就是最好的伏击地点,也要安排人手。”
站在队伍前头的是队正,
此行的路线,计划,还有目标,他都非常清楚,
但是,
他心里还是没底,再次问道:
“你老实说,此次袭击是主子的安排,还是你自作主张?”
书生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颇有深意:
“这个你不用多问,反正是为了主子好。不过兄弟们也尽管放心,出了任何岔子,我一力承担,与大伙无关。”
这么一说,弄得大伙倒不好意思了。
万般危险的事情,
他独自承担,大公无私,全是为了主子着想,果然是高风亮节。
队正又问:
“为什么不让兄弟们带刀?刀不别在腰里,总觉得不踏实。”
“不让你们带刀,是为了兄弟们的安全。
论刀法,
你们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辽东客那么厉害,还不是死在人家手里?
再者说,
刀适合贴身近战,而我要的是远战,原因很简单,就是不能让他认出你们的脸,
所以,弓箭是最好的选择。”
队正挠挠头,还没摸准书生的真实意图,
又问:
“可距离要是太远的话,箭矢就会失去准星,未必能杀得了他,反倒会打草惊蛇,兄弟们实在不明白,你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话说到这份上,
队正还稀里糊涂,
比猪也聪明不到哪去!
书生真想踹他几下,也有点不耐烦了,指着兄弟们腰里的皮囊,
气呼呼道:
“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你们别管,看看你们皮囊里装的是什么,难道还不知道此次行动的真正目的吗?时间不早了,赶紧出发吧。”
队正看了看,
也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了,
又问:
“还有个问题,你能确定他们走两丘道那?”
“他们肯定会走,你不必担心。”
队正点点头,应该是懂了,走出大帐后,书生还不放心,又追来出来,
很郑重地叮嘱:
“把握好火候,千万别伤到自己人。”
十余名好手出发了,奔向海西部落。
书生的担忧,让他们深深感受到,此行责任重大。
因为那个要猎杀的目标的存在,
他们的主子心绪不宁,时爱时恨,精神失常,快要发疯了!
书生默默念叨:
“乌蒙兄弟,别忘记替我上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