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匹驽马,
再怎么催促也无济于事,慢腾腾的,
比毛驴快不了多少。
南云秋索性信马由缰,反正此行没有目的地,也不需要赶路,
走到哪算哪。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独自穿行在异国他乡,内心无比的悲凉。
他仿佛置身于苍茫的荒漠,幽邃的戈壁,
没有亲人,没有故交新朋,
可叹的是,
连敌人都没有。
估计这片天地里,只有他认识他自己。
杀了假的白世仁,真的白世仁从兰陵追杀过来,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南云秋边走边琢磨,渐渐悟出了其中的经过。
所谓的巡视边防,查勘乌鸦山,原来都是白世仁的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抓捕他,
恐怕还想端掉长刀会。
白世仁是惯用诈术的高手,出卖大当家的接受招安,
巴结南万钧爬上大营的副将,
再出卖南万钧取而代之。
利欲熏心,诡计多端,
长刀会那帮江湖侠客古道热肠,
哪能是他的对手?
师公怎么样,黎山兄弟怎么样,幼蓉还好吗,
有没有为我而哭泣?
薄暮冥冥,鸦雀在枝头蹦蹦跳跳,忙忙碌碌,
有的在喂食雏鸟,
有的在辛勤垒窝,
它们都有自己的小家庭。
我呢?
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讨厌的蝙蝠冲着他俯冲下来,快触碰到时却又能轻盈的掠过,
像是在向外乡人炫耀它们精湛的飞行本领。
不知穿行了多久,
还是没见到人烟,犬吠声也听不到。
天,彻底黑了,
南云秋冻得瑟瑟发抖,饥寒交迫,
踽踽而行。
他浑身乏力,摇摇欲坠,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彷徨无助时,
蓦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顶毡帐,里面透着亮光。
一定是户勤劳的人家吧?
这么晚了还在舂谷,或许是在做针线活糊口。
他想当然的以为是农家在挑灯忙碌,
其实,
脚下是女真人的土地,他们是游牧民族,
无谷可舂。
人生地不熟,
他不敢贸然闯进去,先悄悄凑近,想先打探动静再说。
里面果然有人在说话:
“我说乌蒙,今年的拜天礼,你有没有发现和往年有些不同?”
那个叫乌蒙的说道:
“要我说,最大的不同有两处,就是肉块大些,酒水醇厚些。”
“你果然是吃货,就知道酒肉,肥得像大楚的猪,还惦记着吃喝。”
“好,你聪明。那你说说,有什么不同?”
另一人很深沉,仔细道来:
“就说在郊祀大礼上吧,我就发现多了不少生面孔。
以前的这种大礼,
只有大王和他的兄弟子侄能够参与,这次还把周边不少部族长老也请来了,
而且居然还能参与主祭,
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事出反常,恐怕其中另有深意。”
乌蒙点点头:
“芒代,你不愧是小王子赐封的智者,把你发配在这里太可惜。
那你说说,都有什么深意?”
“我估摸,王庭恐怕会有大动作。
你想呀,
大王虽然是整个女真的王,
但是掌管咱女真天下的,除了维系政令的王庭,还有以血脉维系的部落,
二者缺一不可。
大王能掌管的只是王庭的兵马,而更多的部族兵马却掌握在那些长老手中。
你仔细想想,
王爷为什么要如此抬高他们?”
“哪还用说,想打人家兵马的主意呗。”
芒代提醒道:
“嘘,你轻点声,小心隔墙有耳。”
一帐之隔的南云秋听得云里雾里,
女真的情况,他真不懂,
不过他很纳闷,
女真王应该就是女真的皇帝,为什么还要巴结什么长老?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在大楚,
文帝下道圣旨,全国的文臣武将都要俯首听命。
听不懂,没意思。
南云秋牙关咯咯响,瑟瑟发抖,这鬼地方,
真冷。
接着,
里面换了有意思的话题。
“拜天礼后,照例要进行射柳三项,这次恐怕咱小王子要输给世子。”
乌蒙面色忧愁:
“是啊,
世子向来瞧不起小王子,处处予以打压。
小王子吃尽了苦头,
只剩下射柳三项还有优势。
要是再输了,小王子更抬不起头。
我说芒代,
小王子待咱不薄,你赶紧想想办法,
如何对付他们重金聘请的刀客呀。”
南云秋心想,
女真王庭也有兄弟不和,就像他和南云春。
这两个人应该是小王子的人,
处处为主子考虑。
“难啊,据悉那位刀客是从辽东来,非常神秘。
最近几年王庭里有人猜测,
说世子和辽东那边关系不清不楚,据悉和大金后裔暗中也有来往,
可是没人敢问,
也没人敢说。
也不清楚咱们大王是不知道啊,还是无所谓。
总之,
那是大楚朝廷的大忌,要是被皇帝听到,王庭准没好果子吃。
你瞧我,
又扯到这种敏感的话题,
还是说说射柳三项比赛吧……”
南云秋听得津津有味。
从他俩的对话中可知,射柳三项是女真的传统,一年一度的盛会,
分为射箭、刀法、摔跤三个项目,
是衡量草原勇士的试金石。
夺冠者由女真王亲自接见并佩戴勇士桂冠,还能分得牧场和牛羊,
更是草原万千少女的白马王子。
整个女真部族,
男儿为之疯狂,女子为之着迷,
要是能在比赛中力拔头筹,整个部族都为之沾光。
小王子阿拉木经常遭受大哥的欺负和鄙视,
在王庭几乎没有话语权,
但是在整个女真却享有很高的声誉,得到众多族人的支持,
就是因为射柳三项比赛。
小王子箭法出神入化,还有个部下刀法精湛,
按照三局两胜的规矩,
年年都能力压世子,包揽射柳冠军,在气势上扳回一局。
世子虽然不服气,
但也无可奈何,
射柳冠军在草原有极高的荣誉,故而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欺压弟弟。
但是,
世子今年从辽东请来一个高手刀客,据说非常厉害,
如果能战胜小王子的部下,
那么射柳大赛冠军将花落他家,小王子就失去了唯一的优势,
今后处境更为堪忧。
两个下属急主子之所急,加上岳猎户的描述,
可见,
小王子定是个善良勇敢的人,
也是个值得同情和拥戴的人。
南云秋想起自己的过去,也常常遭大哥欺负。
将心比心,
他有点怜悯那位小王子。
要是能见到的话,肯定有很多共同的话题。
夜深了,风也大了,
暗夜里有双眼睛,
捕捉到了帐篷外偷听的人。
大帐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南云秋萌生出很多疑问,
辽东是哪儿?
为什么说是大楚朝廷的禁忌?
大金灭亡了,哪来的后裔?
女真世子应该臣服大楚,为何要暗中和辽东人保持联系?
他忽然想起,
去年在海滨城南门外,碰到的那几个搭救他的人,
为首之人白衣白马,是位翩翩公子,
长相颇似女真人。
此刻,
他神游物外,浮想联翩,突然,
听到风声里夹杂着异样的声响。
“别动,否则我宰了你!”
黑暗中,
寒森森的弯刀抵住南云秋的后腰。
他无力反抗,只得乖乖举起手,被带到毡帐里。
乌蒙和芒代见到来人,
赶紧让座招呼:
“百夫长回来啦,咦,此人是谁?”
“你们两个混蛋,外面有探子偷听都不知道,警惕性哪去了?”
两人被劈头臭骂,
连忙穷解释:
“天寒地冻的,谁能想到大半夜还有耳朵扒门。百夫长的教训,我等记下了。”
然后,
他俩一人拿鞭子,一人拿弯刀,要惩罚南云秋泄愤。
百夫长轻声吩咐:
“先问问什么情况,如果是世子派来的耳朵,就剁碎他喂狗。”
三个人,阴恻恻的。
南云秋判断,他们不怀好意,
或许还起了杀心。
自己有伤在身,又受制于人,而且确实理亏。
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自己的确在外面偷听来着。
逃嘛,也逃不掉,天昏地暗的逃哪儿去,
被抓回来的下场会更惨。
要是被当做探子杀了,那可真是冤屈到姥姥家了。
他抓耳挠腮想不出脱身之计,
陡然看到乌蒙手上的弯刀,灵机一动,
撒了个弥天大谎:
“诸位误会了,我是你们小王子请来的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