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的声音并不高,平铺直叙,却像一柄无形的攻城巨槌,狠狠撞在孙傅的心口上。
“轰!”
孙傅的脑子里炸开一团乱麻,眼前发黑,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几乎要当场栽倒。
他身后的兵部主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才让他没有在梁山群寇面前出这个天大的丑。
可即便如此,孙傅也感觉自己的双腿软得像是面条,全靠身后之人的力量才勉强站立。
冷汗,从他的额角、后背、掌心疯狂地冒出来,瞬间浸湿了里层的官服。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要反驳,想要呵斥,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份明黄的圣旨,在他颤抖的手中,变得无比的讽刺和可笑。
皇恩浩荡?
在对方那份索要十七州之地的文书面前,所谓的“皇恩”,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孙尚书,站着说话太累。”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吴用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从王伦身边走上前来,对着孙傅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大头领日理万机,就不陪尚书大人闲聊了。具体的条款,由我与公孙先生,陪尚书大人慢慢谈。”
说完,王伦果然对着孙傅略一颔首,便转身走出了后堂,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那份圣旨一眼。
那份代表着大宋天子无上权威的诏书,就那样被他随手丢在沙盘上,仿佛一张无足轻重的废纸。
林冲那魁梧的身躯也随之移动,在出门前,他那双豹子般的眼睛又扫了孙傅一下,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让孙傅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压力,骤然一轻。
可孙傅心里的那块巨石,却变得更加沉重。
王伦的离去,不是示弱,而是一种更加极致的蔑视。
他甚至不屑于亲自来谈。
他已经划下了道,画好了框,剩下的,只是让手下来通知你,而不是与你商量。
“尚书大人,请吧。”
吴用再次开口,态度客气,却不容拒绝。
孙傅被人半扶半拖地带到一张桌案前坐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押上审判席的囚犯。
桌案的另一边,吴用与公孙胜分左右落座。
一个笑意吟吟,一个神情淡然,却都给了孙傅一种面对巍峨高山般的压迫感。
乔道清则安静地站在两人身后,垂手侍立,仿佛一个最忠实的记录者。
孙傅喘息了半晌,终于缓过一口气。他看着桌案上那份摊开的文书,上面那一个个条款,像一条条毒蛇,噬咬着他的理智。
他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是大宋的兵部尚书,是天子使臣!
孙傅强行挺直了腰杆,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他指着文书上的一条,发起了他认为最有力的攻击。
“吴军师,公孙先生!这上面写着,朝廷每年需向梁山提供军粮五十万石,各式军械十万套!这是何道理?尔等既要自理财税,为何还要朝廷供给?这与明抢何异!”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的痛脚,这赤裸裸的勒索,看你们如何辩解!
吴用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拿起羽扇,轻轻摇动,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
“五十万石军粮,听起来很多。可据我所知,官家在汴梁城里,为了一场赏花宴,或是办一次寿诞,其耗费又何止这个数目?”
吴用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捅进了孙傅的心窝。
孙傅的脸色一白。
吴用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慢悠悠地补充道:
“我们梁山,要这批粮草军械,不是为了自己享乐,更不是乞讨。”
他的声音陡然一转,带上了一股子理所当然的意味。
“北面金人虎视眈眈,亡我之心不死。我梁山七万健儿,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北上抗金,保家卫国。敢问尚书大人,这粮草军械,难道不该由朝廷来出吗?”
“我们不是在乞讨,我们是在要求朝廷,为这支抗击外侮的军队,提供最基本的支持!难道,在尚书大人和朝中诸公眼里,我大宋的江山社稷,还不如官家的一场宴席重要?”
“噗——”
孙傅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喷出血来。
无耻!
太无耻了!
明明是拥兵自重,裂土分疆,却被他说成了为国为民,忠肝义胆!
还把脏水全都泼回了朝廷身上!
孙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用,嘴唇哆嗦着:“你……你……强词夺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孙胜,淡淡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像吴用那般锋利,却带着一种出尘的、让人无法辩驳的道义。
“孙尚书,粮草军械,乃是末节。我梁山十条底线,其核心,在于另外两条。”
公孙胜伸出两根手指,神情肃穆。
“其一,教育自主。我梁山治下,将遍开学堂,凡适龄孩童,无论贫富,皆可入学。所学之内容,除了识字算术,更要教他们明事理、辨是非,知晓何为忠义,何为家国。此等教化之权,不容外人干涉。”
“其二,监察独立。我梁山将设监察司,上至统兵大将,下至一村一里之长,皆在监察之下。凡有贪腐渎职、欺压百姓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此监察之权,亦不容朝廷插手。”
公孙胜看着面色变幻不定的孙傅,声音变得悠远而郑重。
“我等所求,非是金银,非是高官。我等所求,是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清廉、公正、人人有饭吃、有书读的乾坤!一个与如今这贪官横行、民不聊生的旧世界,彻底划清界限的新世界!”
如果说吴用的话是利刃,那么公孙胜的话,就是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孙傅彻底呆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将王伦所有的行为,将这份文书上所有的条款,都串联了起来。
开垦荒田,兴修水利,是为民生之基。
编练新军,打造神器,是为护国之剑。
自理财税,人事自主,是为立政之本。
教育自主,监察独立,是为塑魂之法!
这哪里是要当一个拥兵自重的节度使!
这分明是在打造一个全新的,拥有自己军队、律法、民心、财政、思想,一个完完全全,不受汴梁控制的……国度!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让他遍体生寒。
他猛地抬起头,失声叫道:“王伦……王伦他……他是想学太祖爷,再造乾坤吗?!”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这是谋逆!这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话音刚落,后堂的门口,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去而复返的王伦。
他听到了孙傅那声嘶力竭的质问,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走到孙傅面前,那清澈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看着孙傅,平静地开口:
“太祖?”
王伦摇了摇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笑意。
“名分,不重要。皇帝的宝座,也不重要。”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指着那片在寒风中依旧充满生机的土地,指着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
“重要的是,我要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百姓,都能挺直了腰杆,活得像个人。”
“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不用再跪任何官老爷,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妻女被豪强抢走,不用再担心辛苦一年的收成被盘剥一空。”
王伦收回手指,重新看向已经彻底失神的孙傅。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郑重,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到来。
“孙尚书,请你回去,把我的这句话,一字不漏地,带给龙椅上的那位官家。”
“也带给满朝的文武百官。”
孙傅瘫坐在椅子上,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群草寇对话,而是在聆听一个开国君主的宣言。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那份文书,那十条底线,每一条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知道,任何一条传回汴梁,都将掀起滔天巨浪,会让整个朝堂为之疯狂。
可他更知道……
他抬头,透过窗户,仿佛看到了那数十门发出雷霆怒吼的黑色火炮,看到了那碾碎十五万禁军的钢铁洪流。
如果拒绝……
孙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无力。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所向披靡的梁山铁骑,踏过河北,兵临城下,将那座号称世界之都的繁华汴梁,彻底踩在脚下的场景。
他拿起那份文书,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怀中。
“王……王头领。”
孙傅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个称呼,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的话,你的条件,下官……会一字不漏地,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