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苓追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昆仑清气,以及云屺刻意留下的、如同鱼饵般的气息,穿梭在逐渐苏醒的江南水乡。
晨雾渐散,露出了小镇原本的模样。青石板路被早行的路人踩得湿润,两岸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升起袅袅炊烟,夹杂着吴侬软语的叫卖声。
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与深海龙宫的清冷孤寂截然不同,也让西苓感到些许不适。他那身过于华丽醒目的大红婚袍,引来了无数惊诧、好奇乃至暧昧的目光。
“瞧那小哥,生得真俊,怎地穿着嫁衣就跑出来了?”
“怕是哪家逃婚的新郎子吧?啧啧……”
“不对,你看他拿着剑呢,煞气腾腾的……”
那些窃窃私语如同蚊蚋,钻进西苓耳中,让他脸颊微烫,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作。他只能加快脚步,试图将那些烦人的视线甩在身后,同时更加专注地锁定前方那个飘忽不定的身影。
云屺似乎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如同游鱼入水。他并不直线逃离,反而像是在带着西苓游览这座古镇,时而在拱桥之上驻足,回眸一笑;时而隐入狭窄的弄堂,留下衣角翻飞的残影;时而又出现在临河的茶楼窗口,遥遥举杯,姿态悠闲得仿佛真是来游山玩水的贵公子。
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让西苓的耐心逐渐告罄。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云屺每次短暂的停留,那带着笑意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在欣赏他因追逐和旁人目光而显露的窘迫。
那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让西苓感觉自己像是个被剥开外壳的贝类,柔软的内里无所遁形。
终于,在一条人流如织的主街上,西苓觑准一个机会,霜华剑凌空划出一道寒弧,剑气并非直劈云屺,而是封住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逼他正面相对。
“你还想逃到几时!”西苓持剑而立,气息因疾驰而微乱,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琉璃眸中怒火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交织在一起。
云屺果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他。他站在一家刚刚开门的胭脂铺前,身后是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色彩斑斓,映得他青衫磊落,眉眼愈发清俊。
他看着西苓,目光在他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绯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眸色似乎深了深。
“龙王陛下追得这般紧,”他轻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磁性的沙哑,穿透市井的嘈杂,“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一股淡淡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与这人间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奇异地钻入西苓的鼻尖。
西苓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后退,但龙王的尊严让他硬生生钉在原地,只是持剑的手更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云屺靠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西苓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只是陛下,你确定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与我这个‘未婚夫’拉拉扯扯?旁人看来,只怕不像追凶,倒像是……小两口闹别扭呢。”
“!!!”
西苓的耳朵“唰”地一下全红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龙族感官敏锐,那贴近的气息,那低哑的嗓音,那充满暗示的话语,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血液中某种躁动不安的因子。龙性本淫,并非虚言,那是一种对强大、美丽事物近乎本能的追逐与占有欲。此刻,云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而迷人的气息,正精准地撩拨着这份天性。
他猛地抬剑,剑尖抵在云屺胸前,阻止他再靠近,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你、你休得胡言!谁与你是小两口!”
云屺垂眸看了眼胸前的剑尖,非但不惧,反而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霜华剑冰冷的剑身,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抬眼,眸中笑意流转,似有星辰坠落:“这定情信物,倒是别致。”
西苓气得几乎要晕过去,这人的脸皮怕是比龙宫的结界还厚!
然而,就在他准备不管不顾一剑将这登徒子捅个对穿时,云屺脸上的笑容却骤然一敛。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那总是含笑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力压抑的痛苦之色。
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西苓的距离,仿佛靠近西苓是什么极为难受的事情。周身那慵懒不羁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疏离。
“玩笑了。”他声音冷淡下来,与方才的缱绻低语判若两人,“珠子我会还,但不是现在。龙王陛下,请回吧。”
说完,他不再看西苓,转身便走,步伐快而决绝,迅速汇入人流,青衫背影很快变得模糊。
西苓僵在原地,剑尖还指着前方,胸口却因对方突如其来的转变而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落和……刺痛。
那瞬间苍白的脸色,那眼底隐忍的痛苦,那骤然冷却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为何他推开自己时,那眼神深处,除了冷漠,似乎还有别的……类似于挣扎的东西?
追,还是不追?
西苓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感到了犹豫。霜华剑缓缓垂下,剑尖点地。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一身红衣耀眼,却仿佛与这热闹的人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追上去,问个清楚。而龙王的理智与骄傲,却又在警告他,这或许又是对方的诡计。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照亮了他脸上迷茫与挣扎交织的复杂神情。
这场追逐,似乎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单纯的擒贼轨道,驶向了一片他从未涉足、迷雾重重的感情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