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不喜欢我妻子的长相。
这份不喜并非突如其来,它像墙纸背后细微的霉斑,起初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点,在日复一日的忽视下悄然蔓延,直到某天你撕开一角,才惊觉整面墙都已爬满湿滑的痕迹。
琳,我的妻子,客观来说是美丽的。她的美不具攻击性,温婉柔和,像一首重复了太多遍而失去韵味的摇篮曲。十年了,每天醒来看到的都是同一道眉峰,同一管鼻梁,同一弯唇线。这种恒久不变曾让我安心,如今却像无形的镣铐,让我在婚姻的牢笼里喘不过气。我开始在她熟睡后于黑暗中凝视她的侧脸,心中涌起的不是爱怜,而是近乎烦躁的腻味。我想象着用指尖划过她的轮廓,不是爱抚,而是修改。
还好,我擅长用刀。
作为特效化妆师,我的刻刀能赋予硅胶与树脂生命。业内称我为“上帝之手”,我能创造美,复制丑,让任何人成为“另一个人”。这份对“改变”的痴迷,最终越过工作边界,侵蚀了我的婚姻。
那个百无聊赖的周五夜晚,琳蜷在沙发上看乏味的爱情剧,屏幕光在她脸上明灭。一个疯狂而刺激的念头击中了我。我取来医用硅胶和取模材料,轻声说:“亲爱的,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她在睡梦中如此安详。我小心翼翼地将冰凉的材料覆在她脸上,取下她面孔的阴模。那个过程带着亵渎神圣般的战栗。
接下来的通宵,我沉浸在狂热创作中。对着琳的脸模,我的刻刀融合了野性眼眸与悲悯嘴角。当作品完成时,它薄如蝉翼,连毛细血管都栩栩如生。
第二天凌晨,我将这张新脸贴合在她脸上。那声尖叫比想象中更凄厉。她被镜中陌生的绝色佳人吓得瘫软在地。我抱住她,目光却锁在镜子里崭新的脸上:“惊喜,亲爱的,我们的生活需要新鲜感。”
从极度恐惧到茫然无措,再到隐秘的兴奋,她用了一整天。那晚的夫妻生活前所未有地激烈。她在情动时瞥向镜中陌生的倒影,眼神迷离复杂。这种诡异而醉人的感觉,让我彻底上瘾。
从此,我们的家变成永不落幕的化装舞会。琳的脸成了我的画布。今夜是商业女王,明晚是清纯学妹,有时我恶趣味地把她变成尖酸的女邻居,看着她顶那张我们私下嘲弄的脸为我盛汤,荒诞感带来病态的满足。
琳似乎也找到了扭曲的乐趣。她不再恐惧,甚至开始配合。每天早上她会坐在梳妆台前用仪式般的语气问:“今天,你想让我成为谁?”我们的对话开始围绕这些虚假身份展开。“图书管理员不爱说话”“爵士歌女的烟熏妆太浓”“乡村教师的气质很适合你”。“琳”这个人正在被碎片化的角色稀释。真正的她——那个喜欢烤松饼看老电影的她——正在消失。而我沉溺于“创造”与“掌控”,对此视而不见。
转折发生在雨夜。我被细微的絮语声吵醒,发现琳不在身边。客厅里,她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脸上同时戴着“都市精英”和“芭蕾舞者”两张面具。它们以不可能的角度重叠拼接,形成扭曲怪诞的新面孔。更可怕的是,她用两种声线低声对话:
“他看你的眼神更贪婪。”
“不,他拥抱你时更用力。”
“我们都是他的玩偶。”
“但他需要玩偶,不是吗?”
我浑身汗毛倒竖,冲过去厉声喝止。她缓缓转头,重叠的面具在昏暗灯光下像疯人的画作。沉默几秒后,她用琳慵懒的声音说:“做了个噩梦...这就回去睡。”她自然挽住我的胳膊,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这不是恶作剧,潘多拉的魔盒已被我亲手打开。
自那以后,事态加速滑向深渊。琳不再被动接受,她走进我的工作室挑选更换面具,很快技巧就超越了我。她开始“创作”——将不同面具切割拼接成更诡异美丽的“新脸”。我们的家沦为怪物巢穴。
有时下班回家,会看到她顶着三张面具碎片拼成的脸煎牛排。左眼属于“女伯爵”,右眼来自“流浪诗人”,嘴巴却是废弃草图上的猩红裂口。深夜里,卧室变成热闹“沙龙”。她独自坐在梳妆镜前,脸上同时呈现四五种表情——哭泣、大笑、愤怒、漠然——像活物般流转交替。不同的声音从同一张嘴发出,热烈地交谈争吵,哼唱混杂的歌谣。
看到我闯入,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无数“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带着探究的好奇。
“吵到你了吗,亲爱的?”她们异口同声,恢宏的合唱在房间回荡。
恐惧和愤怒终于压倒了我。我冲上去撕扯那张“贵妇”面具:“够了!变回琳!”
面具应声而落。下面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另一张无声狂笑的“小丑”脸。我疯了一样撕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一张接一张,陌生的熟悉的美丽的狰狞的...无穷无尽。面具之下永远是面具。
精疲力尽瘫倒在地,手中攥着撕下的“脸皮”。那些倾注心血雕刻的面孔,像深渊里苍白的水母冷漠回望。她所有扮演过的角色,我对“美”与“变化”的偏执追求,都已渗入骨血,将她变成容纳无数意识的集合体。
她站起身,上百张脸在面部重叠变幻,像疯狂华丽的面具洪流。混合了男女老幼声调的诡异合唱响起,带着扭曲的“慈爱”:
“谢谢你让我们体验这么多生命。”
“你不再需要创造新面孔了。”
“现在‘我们’全都爱着你。”
“你拥有了全世界所有的女人...”
“难道不开心吗?”
她向我伸出手。那只属于琳的、我曾无数次牵起的手,此刻像来自异次元的冰冷触须。
巨大的黑色幽默感刺穿心脏。我追求极致“变化”,最终创造了无法承受的永恒“混乱”。我擅长用刀,雕刻无数张脸,却亲手雕刻了自己的地狱。
如今我依然和“她们”生活在一起。“女教师”督促我吃饭,“摇滚歌手”在深夜放吵闹音乐,“老妇人”絮叨不存在的往事。有时“她们”为“今晚谁拥有陪伴权”争执不休。看着不同的嘴在同一张基础上开合辩论,我的灵魂都在颤栗。
我再也找不到琳了。也许她真正的脸和意识,早已被面具洪流吞噬。偶尔在某张面具的眼神里,会捕捉到转瞬即逝的、属于琳的恐惧,但下一秒就被陌生情绪取代。
尝试过逃离。每次走到门口,总有一个最温柔或最狰狞的“她”挡住去路:“你要离开我们吗?你不爱我们了吗?”
崩溃、哀求、愤怒,回应我的永远是扭曲的“爱意”。
刻刀已蒙上灰尘。我终于明白,无论再刻出怎样惊世骇俗的新面孔,都只会成为庞大拼图的新碎片,成为永恒监牢的又一重枷锁。
而“她们”,全都“爱”着我。
这爱无声回荡在房间每个角落,渗透进每寸皮肤,是我枕边永恒的、活着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