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又被那个梦魇住了。
不是狂风暴雨式的惊吓,是甜的,腻的,像最上等的蜂蜜缓缓流淌,将人溺毙在温柔乡里。梦里总有月光,清凌凌地铺满一地,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从月光深处走来,看不真切脸,只觉得他周身都晕着一层柔光,好看得不似凡人。他不说话,只是微笑,那笑容勾魂摄魄,然后便会走过来,轻轻拥住她,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般的酥麻。
她沉沦在这种触碰里,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意识像是飘在云端,唯一清晰的是心底里翻涌上来的、无穷无尽的渴求,想要靠得更近,想要被他彻底融入骨血。每晚都是如此,极致的欢愉之后,是清晨醒来时彻骨的疲惫和空虚。
一个月了。
林晚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手指颤抖地抚上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脸色是那种不祥的蜡黄,两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短短三十天,她瘦脱了形,宽大的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能倒。
朋友同事见了她都吓一跳,劝她去医院好好检查。她去了,从内科到神经科,抽血、ct、脑电图,能做的检查做了个遍,所有指标都在告诉她一个冰冷的事实——她很“健康”。医生最后也只能归结为“重度神经衰弱”,开了些安神补脑的药片。那些白色的小药丸毫无用处,它们挡不住每晚如期而至的绮梦,也阻不断她生命力的诡异流逝。
“晚晚,你老实告诉奶奶,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奶奶从老家赶来看她,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忧惧。
林晚虚弱地摇头,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却连嘴角都无力牵动。
奶奶不再问她,只是皱着眉,里里外外地在她租住的这间小公寓里转悠,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老人的目光定格在客厅茶几上,那只林晚常用的磨砂玻璃杯上。杯子里还有小半杯清水。
“你晚上喝水?”奶奶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半夜总会渴得厉害。”林晚老实地回答,这也是最近才有的毛病,每晚从梦中醒来,都渴得喉咙冒烟,必须灌下大杯冷水才能稍稍缓解。
奶奶走过去,拿起那只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阳台,打了一个长长的电话,用的是晦涩的家乡土话,林晚只听懂了几个零碎的词,“猎人”、“狗”、“来看看”。
第二天傍晚,奶奶真的带来一个男人。那人看着五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身材精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眼神沉静得像山里的石头,手里牵着一条通体乌黑、唯独四爪雪白的大狗。那狗体型不算特别庞大,但肌肉线条流畅,一双眼睛亮得慑人,它一进门,并没有寻常宠物狗的好奇,只是安静地蹲坐着,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空气中分辨着什么。
“晚晚,别怕,这是老陈叔。”奶奶轻声安抚她。
林晚蜷在沙发里,裹着厚厚的毯子,还是觉得冷。她看着那个被称为老陈叔的猎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老陈叔也没多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并无探究,却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丫头,你用这个杯子喝水?”老陈叔走到茶几旁,指着那只磨砂杯。
林晚“嗯”了一声。
老陈叔对黑狗打了个手势,低喝一声:“去!”
黑狗立刻行动起来,它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不紧不慢地走着,鼻子贴着地面、家具,仔细地嗅闻。一圈,两圈,走到第三圈,经过茶几时,它猛地停了下来,脖颈上的毛瞬间炸开,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具威胁性的、低沉的呜噜声。它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茶几上那只普通的磨砂水杯。
气氛骤然绷紧。
老陈叔脸色凝重,示意奶奶扶林晚过来。林晚的心跳得厉害,一股没由来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在奶奶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茶几边。
“看里面。”老陈叔的声音干涩。
林晚僵硬地低下头,看向那只杯子。客厅顶灯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变得有些朦胧。杯子里还有她早上喝剩的浅浅一层水,清澈无辜。
然而,当她的视线聚焦在水面那一刹那——
世界静止了。
水面如镜,清晰地倒映出她憔悴不堪的脸。可是,在那本该是光滑皮肤的地方,一层细密、柔软、带着诡异光泽的浅色绒毛,正覆盖在她的脸颊、鼻梁、额头之上!那绒毛极其细微,若非水波荡漾映照,肉眼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像是刚孵化雏鸟的胎毛,紧贴着她的皮肉生长。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她猛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触感依旧是熟悉的人类皮肤,光滑,带着体温。可水里的倒影不会骗人!那毛茸茸的轮廓,那非人的特征……
“不…不可能……”她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气音,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老陈叔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是金华猫……道行不浅了,已经能借物隐形,借水传形。”他顿了顿,看向面无人色的林晚,眼神复杂,“它夜里是不是总来找你?你……你是不是每晚醒来,都特别渴?”
林晚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点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那些缠绵的梦境,那梦醒后蚀骨的干渴,这一个月来的虚弱消瘦……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头皮炸裂的恐怖真相。
那个梦里的白衣男人……
老陈叔对黑狗下了命令:“黑子,找出它!”
黑狗得令,狂吠一声,那叫声凶悍无比,与它之前的安静判若两狗。它不再理会水杯,而是猛地朝着卧室的方向冲去。
就在这时——
“喵呜~”
一声娇柔婉转的猫叫,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
林晚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这声音……这声音太熟悉了!和她梦里,有时在极乐巅峰隐约听到的、那若有若无的猫叫声,一模一样!
声音来自她的卧室。
黑狗如黑色闪电般扑向卧室虚掩的房门,老陈叔紧随其后,奶奶也搀着几乎瘫软的林晚跟了过去。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进来一点微光。在那朦胧的光线里,窗台上,蹲坐着一只猫。
一只很漂亮的狮子猫,通体雪白,一丝杂毛也无,一双异瞳,一蓝一黄,在昏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它优雅地蹲坐着,尾巴尖轻轻摆动,正歪着头,看着闯进来的一行人,那眼神,竟像是带着几分嘲弄和……怜悯?
不,不是怜悯。林晚对上了那双猫眼,那里面是冰冷,是戏谑,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视人类为玩物的残酷。
黑狗低吼着,作势欲扑。
那白猫却不慌不忙,轻轻“喵”了一声,声音依旧娇柔,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地上,几步就走到了林晚的床边——那是林晚每晚做梦的地方。
它回过头,最后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清晰地看到,那猫的嘴角,极其拟人化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它在笑。
下一秒,不等黑狗扑到,白猫的身影如同融化在空气里一般,倏地消失了。窗户外什么都没有,它刚才蹲坐的窗台空空如也,仿佛一切都只是众人的幻觉。
只有地板上,借着微光,能看到几个湿漉漉的小巧梅花爪印,从窗户方向,一路延伸……最终消失在了林晚的床底。
猎人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极其难看,他握着某种古老工具的手背青筋暴起。奶奶倒抽一口冷气,死死捂住嘴。
林晚顺着那爪印,视线最终落回自己颤抖的手上,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尖利了些。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卧室穿衣镜中那个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的倒影。
镜中人的脸,嘴角正无声地、缓缓向上扯开一个僵硬的、非人的弧度。
水中毛脸映出的涟漪,在这一刻,彻底荡进了她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