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北望中原
昭武三年,七月十一,子夜。浦口,北伐行在后院。
白天的喧嚣和紧张,随着军议的结束和各路将领的星夜离去,终于沉寂下来。行在内外,虽然依旧是灯火通明,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清晰可闻,但比起几个时辰前那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气氛,此刻已算是万籁俱寂。只有夏夜的虫鸣,不知疲倦地聒噪着,还有远处长江隐隐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流水声。
朱慈烺屏退了所有内侍和侍卫,独自一人,踏着石阶,登上了行在后院那座小小的观星台。这观星台本是前朝所建,不算高,但在这一马平川的江北之地,已是难得的制高点。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田野里禾苗的青涩气息,迎面吹来,拂动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也稍稍驱散了夏夜的闷热。他凭栏而立,没有披甲,只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身影在朦胧的月色和下方透上来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繁星,像一把碎钻石,随意地撒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闪烁着清冷的光。但朱慈烺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星空,而是穿透了这沉沉的夜色,投向了那片广袤无垠、此刻正被黑暗笼罩的中原大地。
北方,那是怎样的一片土地啊!
那里有巍巍太行,有滔滔黄河,有千里沃野,有无数繁衍生息的城池村镇。那里是华夏的腹心,是列祖列宗开创基业的地方,是煌煌大明曾经的京畿重地。可如今,那片土地上,飘扬的是异族的旗帜,回荡的是胡骑的铁蹄,流淌的是同胞的鲜血和泪水。
扬州、嘉定、江阴、南昌……一个个浸透着血泪的地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无数颠沛流离、在铁蹄下呻吟的百姓面孔,仿佛就在这夜风中若隐若现。一种沉重得几乎让他窒息的责任感,如同这夜色一样,无边无际地压下来。
但今夜,在这极致的寂静和黑暗中,他仿佛又能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在那北方遥远的地平线下,星星点点的,似乎有光。那不是星光,是灯火。是徐州城头清军巡夜的气死风灯?是九u6d89\\u53e3清军大营里彻夜不息的篝火?还是李定国西路军在湖广山区悄然行进的火炬?或者是……海州水师锚地里,为王刚舰队指引归航的灯塔?
这些光点,微弱,稀疏,却顽强地存在着,明灭不定,代表着对峙,代表着行动,代表着希望,更代表着……杀机。
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帷幕之后,此刻正上演着什么。
在徐州外围,苏澜雪应该已经回到了中军大帐,或许正对着地图,细化着“敲锣打鼓”吸引准塔注意力的每一个细节。昭武新军的将士们,正枕戈待旦,警惕地注视着北方营垒的动静,工兵们或许还在连夜加固着营垒。小股的夜不收,像幽灵一样,在双方阵地间的死亡地带穿梭,每一次遭遇都可能爆发短暂的生死搏杀。
在西南的群山之中,李定国的主力,应该正利用夜色掩护,向着预定的目标悄然开进。崎岖的山路上,火把蜿蜒如龙,将士们的草鞋踏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位曾经的“小尉迟”,此刻心中想必也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证明自己的渴望。
在波涛汹涌的黄海上,王刚的舰队,或许正趁着夜色进行着紧张的登陆演习,或者派遣快船,如同猎犬般侦察着山东半岛的海岸线。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检查着缆绳和风帆,炮手们一遍遍擦拭着炮膛,海风的咸腥味里混合着硝石和汗水的气息。
而在更北方,那座他从未踏足、却无比熟悉的北京城,那座囚禁了他两位先帝(崇祯、弘光)魂魄的紫禁城里,摄政王多尔衮,此刻是否也和他一样,正站在高处,焦虑地南望?是否正在为多路告急的战报而震怒,为如何调兵遣将而绞尽脑汁?八旗贵族之间的勾心斗角,绿营将领的惶恐不安,是否也让那座看似坚固的宫殿,充满了裂痕?
这一切,仿佛一幅巨大的、动态的画卷,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他不再是南京深宫中那个需要依靠奏章和地图来想象战局的皇帝,而是就站在这前线,能清晰地感受到战争脉搏的跳动。数十万将士的命运,亿万百姓的期盼,乃至整个华夏文明的走向,都系于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决策。
压力如山。
但他心中,除了沉重,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积蓄,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盐政的革新,币制的统一,昭武商会的远航,格物院的奇迹,讲武堂的将星,新军的操演……这一切的努力,不就是为了锻造出足以横扫腥膻的力量吗?
如今,利剑已然出鞘,战旗直指北方。虽然前路必然充满荆棘、鲜血和牺牲,但他别无选择,也……无所畏惧。
“父皇……皇兄……”他对着北方漆黑的夜空,无声地低语,“你们在天之灵,请看好吧。不肖儿臣(弟弟)朱慈烺,必倾尽全力,光复河山,雪我国耻!”
他缓缓抬起手,仿佛要触摸那远方的星光与灯火。指尖所向,正是中原。
他知道,决定国运的决战风暴,即将在那片土地上席卷而起。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这场风暴的一切准备。
夜风吹拂,衣袂飘飘。年轻的皇帝独立高台,身影融入苍茫夜色,唯有目光,锐利如初升的朝阳,刺破黑暗,坚定地望向那片魂牵梦萦、即将被战火重新洗礼的中原大地。
希望与决绝,在这寂静的午夜,交织成第三卷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