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的寒冬,北风呼啸着掠过淮北平原,卷起枯黄的草屑和尘土,天地间一片萧瑟。下邳城头,已然换上了“曹”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片土地的新主人。然而,城内外弥漫的并非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大战过后特有的疲惫与肃杀。
曹操并未在下邳多做停留。吕布覆灭,徐州名义上已入囊中,但千头万绪,亟待梳理。他站在临时充作行辕的府邸院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全无荡平强敌后的畅快。
“张辽……袁公路……”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寒冰。放走张辽,虽是权衡利弊下的无奈之举,但每每想起,便觉如鲠在喉。那员猛将本应是他曹孟德的囊中之物,如今却资敌而去,更可恨的是,此事还是他亲手促成!这种被算计、被掣肘的感觉,让素来强势的曹操极为不适。
“明公,车骑将军已在门外等候。”亲卫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让他进来。”曹操收敛心神,转身走入温暖些的堂内。
片刻,一身戎装的车胄大步走入,躬身行礼:“末将参见明公!”
曹操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将领,沉声道:“车胄,吕布虽平,然徐州初定,百废待兴。更有臧霸、孙观等泰山诸将,盘踞地方,貌合神离。我表奏你为徐州刺史,留守此地,担子不轻啊。”
车胄神色一凛,肃然道:“末将定不负明公重托!必当竭尽全力,安抚百姓,整饬军备,弹压不臣!”
“嗯,”曹操微微颔首,“首要之务,是稳定。对臧霸等人,暂以安抚为主,供给钱粮,羁縻其心,切不可逼之过急,引发变乱。广陵、下邳南部,袁术势力已有渗透,你需谨慎应对,加强戒备,但非我令,不得擅自启衅。”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尤其要盯紧淮南方向!袁术此番得了张辽,气焰更盛,其志非小,不可不防!”
“末将明白!”车胄重重抱拳。
安排完徐州事宜,曹操不再耽搁,即日便下令拔营,率领主力大军,携刘备及其部众,踏上了返回许都的归途。
队伍迤逦北行,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显示着胜利之师的威严。然而,中军那辆宽大的马车内,气氛却有些凝重。曹操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与他同车的谋士程昱见状,缓声道:“明公仍在为张辽之事烦忧?”
曹操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仲德,非止张辽一人。袁公路此人,近年来韬光养晦,内修政理,外拓疆土,其势已成!今又得张文远这等良将,如虎添翼。观其行事,步步为营,深谋远虑,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此獠不除,必为大患!”
程昱点头:“明公所虑极是。袁术据有淮南、江东,地富民丰,今又觊觎荆襄。若让其全据长江之险,则南方半壁,尽入其手,届时再图之,难矣。”
“是啊……”曹操长叹一声,掀开车帘,望向窗外荒芜的田野,“北有本初势大,虎视河南;南有袁术坐强,蠢蠢欲动。我身处四战之地,如履薄冰啊。”
他放下车帘,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能再给袁术从容发展的机会!返回许都后,立刻传令:兖州、豫州,特别是与淮南接壤的汝南、谯郡、沛国等地,增派兵马,加固城防,多设烽燧斥候!命于禁、李典等将,加紧操练士卒,储备粮草,务必使南线防务,固若金汤!”
“诺!”程昱应下,随即又道,“那刘备……明公打算如何处置?”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刘备此人,仁德之名广播,又有关羽、张飞这等万人敌的兄弟,绝非久居人下之辈。此次白门楼之事,更让他对刘备多了几分警惕。但眼下,还需借助其名望和力量来稳定局势,牵制袁术。
“暂且安置于许都,厚加赏赐,以示恩宠。但其部众,需加以整编,分散驻扎。”曹操做出了决定,“此人,可用,但需慎用。”
队伍继续北行,越往北,天气越发寒冷,沿途所见,因连年战乱而荒废的田地也越多。曹操看着这一切,心中那份紧迫感更加强烈。他必须尽快稳定内部,积蓄力量,以应对来自北方袁绍和南方袁术的双重压力。
与此同时,在队伍的另一处,刘备骑在的卢马上,望着前方曹操的仪仗,心情同样沉重。他成功地借曹操之手除掉了吕布,但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与曹操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然捅破。未来在许都,恐怕是步步惊心。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关羽、张飞,以及马车中的家小,心中暗叹:“前路漫漫,何其艰也……”
十数日后,大军终于抵达许都。曹操入城的第一件事,并非庆功宴饮,而是立刻召集留守的荀彧、夏侯惇等重臣,详细布置南线防务。一道道命令从司空府发出,整个曹魏集团的战争机器,开始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东南方向。一场围绕着未来霸权的无声较量,在曹操与袁术之间,已然拉开了序幕。淮河两岸,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