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襄阳城。
这座雄踞汉水之滨的荆州首府,此刻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城头守军的脚步声似乎都比往日沉重了几分,市井间的喧嚣也莫名低缓,仿佛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某个重大时刻的来临。
州牧府内,药味浓得化不开。内室中,刘表仰卧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这位曾经坐拥八郡、威震荆襄的雄主,如今已被病魔折磨得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名医束手,私下里皆摇头叹息,言“牧守之疾,已入膏肓”。
蔡夫人坐在榻边,看似悉心照料,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门外。她已暗中下令,除她与指定医者外,任何人不得擅入,尤其是长子刘琦。
府外,刘备一行人的车驾恰好在这微妙时刻抵达襄阳。袁术资助的仪仗颇为壮观,引得城中百姓纷纷侧目。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蔡瑁冰冷而戒备的目光。
“刘皇叔远来辛苦。”蔡瑁在州牧府门前迎候,礼节周到,语气却疏离,“只是州牧病体沉重,实在不便见客。皇叔既奉仲公之命前来调解,且先在馆驿安顿,待州牧病情稍愈,再行商议不迟。”
刘备神色恳切:“备闻景升兄病重,心急如焚。备与景升兄乃汉室宗亲,情同手足,还请德珪将军通融,允备探视片刻,以尽兄弟之情。”
蔡瑁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皇叔之心,瑁岂能不知?然医者嘱咐,州牧需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若是因探视而加重病情,瑁担待不起,皇叔想必也不愿见此情形。” 他话语温和,态度却坚决,丝毫不给刘备机会。
关羽在刘备身后,丹凤眼微眯,手按剑柄;张飞则怒目圆睁,几乎要发作,被诸葛亮以目示意制止。
诸葛亮上前一步,羽扇轻摇,从容道:“蔡将军恪尽职守,令人敬佩。既然州牧需要静养,我等自不便强求。只是我等奉仲公之命而来,关乎荆州安定,还望州牧身体稍有好转时,蔡将军能及时通传。”
蔡瑁目光在诸葛亮身上停留片刻,这个陌生的年轻文士气度不凡,让他心中暗自警惕。“这是自然。”他勉强应道,随即吩咐属下,“带皇叔去馆驿休息,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刘备一行人被“客气”地请到了馆驿,实际上却被变相软禁起来,四周皆有蔡瑁的耳目监视。
与此同时,刘琦府邸。
这位名义上的长子,此刻如同困兽。他几次三番求见父亲,都被各种理由挡回。府外明显增多的守卫,更是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公子,蔡瑁这是要彻底隔绝您与州牧啊!”一位心腹老仆忧心忡忡地说道。
刘琦面色苍白,攥紧了拳头:“我乃父亲长子,他们安敢如此!”
“如今蔡氏一手遮天,襄阳水陆兵马尽在其掌握。听说…听说他们欲立琮公子为嗣…”老仆压低声音,道出了最残酷的猜测。
刘琦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早就隐隐猜到,但当猜测被证实,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绝望。
就在这时,另一名心腹悄悄入内,禀报道:“公子,新野刘皇叔已至襄阳,现居馆驿。”
刘琦眼中猛地燃起一丝希望:“皇叔来了?他…他或许能帮我!” 他想起了刘备之前那封表示支持的密信。
“公子不可!”老仆急忙劝阻,“馆驿四周皆是蔡瑁眼线,此时去见皇叔,无异自投罗网!且皇叔自身亦被监视,恐难有所作为。”
刘琦闻言,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迅速黯淡下去。他颓然坐倒,喃喃道:“难道…难道我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夜色下的襄阳,暗流涌动更甚。
蔡瑁府中,张允急匆匆赶来:“德珪兄,探子来报,刘琦那边似乎有所异动,虽未去见刘备,但其府中人员进出频繁。”
蔡瑁冷笑一声:“垂死挣扎而已!加强监视,若有任何人胆敢与刘琦或刘备暗中联络,立即拿下!”
“那刘备那边…”
“刘备有袁术的招牌,暂时动不得。但他若敢轻举妄动,我自有办法对付他!”蔡瑁眼中凶光毕露,“当务之急,是州牧那边…夫人传来消息,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张允心中一凛:“是否要提前…”
蔡瑁抬手制止:“一切按计划行事。州牧‘遗命’已准备妥当,只待时机。蒯越、蒯良那边,你去探探口风,确保他们到时不会坏事。”
“明白!”
州牧府内室,烛火摇曳。昏迷中的刘表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无人能听清。蔡夫人守在榻边,神色复杂,既有对丈夫即将离世的哀伤,更有对未来的担忧和一丝隐秘的期待。
馆驿中,刘备与诸葛亮对坐无言。窗外,隐约可见监视的人影。
“孔明,如今我等如同笼中鸟,进不能见景升兄,退不能助刘琦,如何奈何?”刘备叹道。
诸葛亮神色依旧平静:“主公稍安勿躁。蔡瑁虽掌控局面,然其立幼之举,必不得人心。荆州内部,绝非铁板一块。亮观襄阳气象,变故就在眼前。我等只需静待时机。”
“时机…”刘备望向州牧府的方向,目光深邃。
整个襄阳城,仿佛一个巨大的旋涡,将所有相关之人都卷入其中。刘表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继承权的争夺,权力的博弈,外部势力的介入,所有矛盾都聚焦于这座病榻之前。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决定荆州命运的巨大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悄然酝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州牧府那间弥漫着药味的内室,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