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寒冷。丙字营的临时营地死寂一片,唯有风掠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尖啸,以及士卒们因极寒而不自觉的细微颤抖声。无人能够安眠,冰冷的空气仿佛能冻结血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痛楚,对未知敌境的恐惧更是在每个人心头蒙上一层厚重的阴翳。
林黯依旧盘坐在那处高地,如同一尊覆满霜雪的雕像。他并未运转内力驱寒,而是将这种酷烈的环境当作一种锤炼,意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持续不断地扫描着黑风坳方向。那丝混杂着阴煞与血腥的诡异气息,在夜色掩护下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如同黑暗中潜伏的毒蛇,吐着信子,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波动。
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将周围连绵的雪丘和远处那两座狰狞山峰勾勒出模糊轮廓时,林黯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暗银色光芒内敛,却更显深邃。
“马魁。”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下方营地。
早已醒转、正搓着手哈气的马魁立刻小跑上来:“卑职在!”
“挑选五个机灵些、脚程快的弟兄,你亲自带队,向前摸到坳口附近,查探情况。重点是观察有无哨卡、暗桩,以及坳内动静。一个时辰内,必须返回。”林黯下令,语气不容置疑。贸然全军压上乃是兵家大忌,尤其是在敌情不明、地形险要之处。
“是!”马魁精神一振,他知道这是信任,也是考验。他立刻转身,低声点了四个平日里以眼疾手快、善于山地行走着称的老兵,其中就包括了那个臂力惊人的石头。
五人迅速卸下不必要的负重,只带短兵和弓弩,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前方渐亮的雪原与乱石之中。
林黯则命令其余士卒保持静默,原地待命,进食干粮,检查兵器。他自己则登上旁边一处更高的石丘,借助逐渐明亮的天光,仔细观察着黑风坳的地形。
两座山峰如同被巨斧劈开,形成一个狭窄的、向内凹陷的入口,入口处怪石嶙峋,积雪覆盖,看似平静,却处处透着杀机。山峰陡峭,覆满冰雪,难以攀爬,若要进入坳内,这狭窄的坳口几乎是唯一通道。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
时间在寂静与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个士卒都竖起了耳朵,紧张地望着马魁等人消失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雪地里出现了几个快速移动的黑点。是马魁他们回来了!
五人动作迅捷,但林黯敏锐地注意到,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马魁,眉头紧锁,带着一丝惊疑不定。
“情况如何?”林黯迎上前,直接问道。
马魁喘了几口粗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快速禀报:“百户大人,坳口情况……很怪!”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我们在距离坳口大约一里外的一处雪窝里潜伏观察。坳口附近没有发现明显的哨卡,也没有看到巡逻的马匪,安静得……有些过分。”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我们在坳口外侧的雪地里,发现了一些痕迹。有马蹄印,很杂乱,数量不少,而且……还有一些车辙印!看深浅和宽度,不像是运货的普通马车,倒像是……像是军中用来运送重物的辎车!”
辎车?林黯眼神一凝。马匪劫掠商队,多用驮马或轻车,使用军中辎车极为罕见,除非他们劫掠的目标本身就是军方物资,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马匪!
“还有,”旁边的石头忍不住补充道,年轻人脸上带着一丝后怕,“我们在靠近坳口的一块岩石后面,发现了一处……一处血迹!还没完全冻透,应该是昨夜留下的!旁边还有几缕黑色的、像是被撕扯下来的布条,料子很粗糙,不像是咱们边军或者普通百姓穿的。”
血迹,撕扯的布条……昨夜?林黯联想到自己感知到的那丝血腥与混乱气息。
“能判断出是什么造成的吗?”林黯追问。
马魁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看不出来。那血迹溅射的形状很怪,不像是刀剑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力撕咬过。而且,我们在那附近,闻到一股很淡、但很冲的腥臊气,不像是狼,也不像是熊……”
非刀剑伤,撕咬痕迹,陌生的腥臊气……林黯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这黑风坳里的“马匪”,恐怕绝非善类。
“另外,”马魁最后说道,声音压得更低,“我们隐约听到坳内深处,似乎传来过一些……一些很奇怪的声响,像是金铁敲击,又夹杂着某种……低沉的咆哮,听不真切,但绝不是人声!”
奇怪的声响,低沉的咆哮……
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答案。盘踞在黑风坳的,很可能不是普通的马匪,而是一股拥有特殊手段、甚至可能驯养着某种凶兽的未知势力!他们劫掠商队或许只是表象,其真正目的,恐怕与那军用的辎车,以及这坳内隐藏的秘密有关!
贺连山知道这些吗?皇帝和陆炳呢?
林黯感觉,自己正被卷入一个比预想中更深、更危险的旋涡。
他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死寂的坳口。此刻,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雪原上,却无法驱散黑风坳上空那无形的阴霾。
“传令下去。”林黯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全军进食,检查装备。半个时辰后,呈战斗队形,向坳口缓慢推进!”
“是!”马魁凛然应命。他知道,侦查的结果让情况变得更加棘手,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命令传达下去,营地再次动了起来。士卒们默默吞咽着最后的口粮,反复检查着手中的兵刃和弓弦,气氛凝重得如同凝结的冰块。恐惧依旧存在,但在林黯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指挥下,一种被强行塑造出来的纪律性和服从性,开始压制本能的慌乱。
林黯走到队伍前方,看着一张张紧张而茫然的脸。他没有再做任何动员,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雁翎刀。冰冷的刀锋在晨曦中反射着寒光,映照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眸。
“记住这三日教你们的东西。”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结阵,互为依托。听令,不得妄动。若遇敌,以弓弩阻之,以长矛拒之,以刀盾搏之!丙字营的生死,握在你们自己手里!”
他没有说什么同生共死的空话,但这番务实到极点、将生存希望系于每个人自身战斗的命令,反而让这些习惯了被驱使的边军老卒,心中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朝阳已然升高,但温度并未回升多少。丙字营一百余人,以林黯和马魁所在的第一队为锋矢,另外两队左右护持,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沉默而警惕地,向着那如同巨兽之口的黑风坳入口,缓缓压去。
风雪已停,天地间一片诡异的宁静。只有靴子踩碎冰雪的咔嚓声,以及士卒们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这片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越是靠近坳口,那股混杂着阴煞、血腥与陌生腥臊的气息便越发清晰。林黯体内的冰火煞元自主地加速了流转,尤其是那冰寒部分,异常活跃,似乎对这股气息产生了某种本能的排斥与警惕。
他握紧了刀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每一块可能藏匿危险的岩石和雪堆。
就在队伍最前锋距离坳口不足百步之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粗糙却力道强劲的狼牙箭,毫无征兆地从坳口两侧的乱石后激射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走在最前面的林黯和马魁!
“敌袭!举盾!”马魁声嘶力竭地大吼!
训练了三日的成果在此刻显现!虽然仓促,但第一排的刀盾手还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简陋的木盾或皮盾!
“笃笃笃!”
箭矢大部分被盾牌挡住,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也有一两支穿透了缝隙,一名士卒惨叫着倒地。
“稳住!弓弩手,前方乱石,覆盖射击!”林黯的声音冰冷而稳定,如同定海神针。
早已紧张的弓弩手们几乎是在听到命令的瞬间,便下意识地拉开弓弦,一片并不算密集、却带着怒气的箭雨向着箭矢来源的方向泼洒过去!
“啊!”
“妈的!”
乱石后传来几声闷哼和咒骂,显然有人中箭。
然而,攻击并未停止。更多的箭矢从坳口内和两侧射来,同时,一阵低沉而充满野性的咆哮声,如同闷雷般从坳内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伴随着咆哮声,地面传来了轻微的震动!
林黯瞳孔微缩,他看得分明,在那狭窄的坳口阴影处,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出,他们衣着杂乱,手持各种兵刃,眼神凶悍,正是马匪打扮!但真正让人心惊的是,在这些马匪之中,竟混杂着几头体型硕大、形如豺狼、却更加壮硕、獠牙外露、眼中闪烁着赤红光芒的怪异野兽!
这些野兽皮毛呈灰黑色,动作迅捷如风,口中滴落着腥臭的涎液,发出低沉的、充满食欲的咆哮,在马匪的驱策下,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丙字营的阵型猛扑过来!
“是……是煞狼!”队伍中,有见识的老兵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它们吃人!刀枪难伤!”
煞狼?!
林黯心头剧震!这种东西,他只在一些极其古老的江湖异闻录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据说是以特殊秘法、混合阴煞之气喂养出的异种,凶残暴戾,嗜血如命,早已绝迹多年!怎么会出现在这北疆的马匪窝中?!
眼看那几头煞狼速度快得惊人,已然越过箭矢覆盖范围,扑到了阵前,那腥风扑面,赤红的兽瞳中倒映出士卒们惊恐的脸庞!
首战,便是超出预料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