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紫宸殿,重新行走在那条寂静而漫长的宫道之上,林黯的心绪如同被狂风搅动的深潭,波澜起伏,难以平静。皇帝那看似平淡却暗藏机锋的问话,尤其是对沈一刀遗言的反应,如同迷雾中的灯塔,却又被更浓的雾气笼罩,让他看不清真正的方向。
那引领他入宫的微胖太监依旧等在外面,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容,仿佛刚才殿内那场关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爷,请随咱家来。”太监没有多问,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林黯并未沿原路返回,而是转向了宫城另一侧。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乘坐马车,而是步行。穿过的区域不再是庄严肃穆的主要殿宇,而是一些相对低矮、职能不明的衙署和库房。最终,在一处挂着“皇城司器物库”牌匾、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院内颇为冷清,只有一个老吏趴在桌子上打盹。太监示意林黯稍候,自己进去与那老吏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出示了那面玉牌。老吏立刻清醒,惶恐地起身,从库房深处取出了一个扁平的、用黄绫包裹的木匣,恭敬地交给太监。
太监拿着木匣走出来,递给林黯,脸上笑容不变:“林爷,这是陛下赏你的。”
赏赐?在那样一场充满试探和机锋的独对之后?林黯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接过木匣。入手颇沉,不知内里是何物。
“陛下还有口谕。”太监压低了些声音,神色也严肃了几分,“陛下说,你既知‘脏水深’,便当好自为之。洛水之事,暂且搁置。朕予你‘观风使’之名,无品无级,不隶各部,可于京城内外行走,观民风,察吏治,有闻风奏事之权,直达天听。但,非奉明旨,不得擅动刑狱,不得干预有司。”
太监顿了顿,细长的眼睛盯着林黯,补充道:“陛下还说……水浑之时,潜于水下,方能看清暗流。望你好生体会。”
林黯捧着那沉甸甸的木匣,听着这突如其来的任命,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观风使!一个极其模糊,却又蕴含着特殊权力的职位。无品无级,意味着他没有任何官方身份的保护,如同无根浮萍;不隶各部,意味着他超脱于现有的官僚体系,不受任何衙门节制;可京城内外行走,观民风察吏治,闻风奏事直达天听,这又给了他极大的行动自由和一条直通皇帝的隐秘渠道!
但这权力的背后,是巨大的限制和风险。“非奉明旨,不得擅动刑狱,不得干预有司”,这意味着他不能再像在洛水那样,直接动用锦衣卫的力量去抓人、查案。他只能“看”,只能“听”,只能“报”,而不能“做”。
更重要的是,皇帝明确要求他“洛水之事,暂且搁置”。这是警告,也是保护。皇帝知道洛水的案子牵扯多大,在局势未明之前,不允许他这根导火索再去点燃火药桶。
而最后那句“水浑之时,潜于水下,方能看清暗流”,更是意味深长。皇帝是要他暂时潜伏下来,以这个不起眼的“观风使”身份作为掩护,暗中观察,收集信息,等待时机。
这是一步暗棋。皇帝将他从明处挪到了暗处,从一颗可能被随时吃掉的过河卒子,变成了一枚埋得更深、或许能发挥奇效的钉子。
“草民……领旨谢恩。”林黯压下心中的激荡,躬身行礼。他没有自称“臣”,依旧以“草民”自居,符合这“无品无级”的身份。
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林……观风使,你好自为之。这京城,看似繁华,实则步步杀机。望你莫要负了陛下期许。”说完,他也不再停留,转身飘然而去,留下林黯一人站在那冷清的皇城司器物库院外。
林黯低头,看着手中的黄绫木匣。他走到一处僻静角落,小心地打开。
木匣内,并无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面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非金非铁,触手温润,似玉非玉,颜色暗沉,正面阴刻着一个古朴的“风”字,背面则是一条盘绕的五爪金龙,龙睛处镶嵌着极细微的暗红色宝石,在光线下隐隐泛着幽光。这令牌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其用途,但那股内敛的威严气息,却做不得假。这想必就是“观风使”的凭证,也是他“直达天听”的信物。
另一样,则是一本薄薄的、纸质泛黄的古籍。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林黯翻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里面并非武功秘籍,也非经史子集,而是一些关于京城各方势力、地理水道、风俗人情、乃至一些隐秘传闻和机关陷阱的杂录笔记!笔迹苍劲古老,显然年代久远,其中记载的某些秘闻,即便是他这个曾经的锦衣卫千户也闻所未闻!
这哪里是什么杂录,这分明是一份极其珍贵的、关于京城明暗规则的“生存指南”!
皇帝的这份“赏赐”,可谓用心良苦。既给了他一个看似虚无缥缈实则机动灵活的身份,又给了他保命和立足的资本。
他将令牌贴身藏好,将那本杂录小心收入怀中。然后,他挺直了脊梁,目光再次投向这座庞大、复杂、危机四伏的帝都。
身份已然转变。他从一个待罪之身,变成了皇帝亲口册封的“观风使”。虽然这身份见不得光,权力受限,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他有了在这潭浑水中活动的基本资格,也有了更明确的目标——潜伏,观察,收集信息,等待皇帝下一步的指令,或者……自己找到破局的机会。
洛水的案子要“搁置”,但“九爷”、名单、“宫里”的阴影,这些并未被禁止调查。沈一刀的仇,也绝不能忘。
他整理了一下灰色的布衣,将腰刀重新遮掩好,迈开步子,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底层小吏或落魄文人,汇入了京城川流不息的人海之中。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深处,多了一丝潜龙在渊的隐忍,和一份洞悉黑暗的冷静。
皇帝的暗棋,已然落下。
而这枚棋子,将在京华的暗涌之中,掀起怎样的波澜,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