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听雪楼后院一道不起眼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几乎与浓重夜色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闪身而出,如同鬼魅融入街巷的阴影之中。林黯,或者说此刻的“影煞”,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只余轮廓的流风回雪阁,白灯笼的清冷光晕已被重重屋宇隔绝,仿佛那三日的疗伤与蛰伏只是一场幻梦。
引路的是那个名为“十五”的少年,他依旧沉默,脚步轻盈得如同狸猫,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对路径熟悉得仿佛行走在自家院落。两人一前一后,没有任何交流,只有衣袂偶尔拂过墙角的细微声响,很快便被夜风吹散。
约莫一刻钟后,十五在一处堆满杂物的巷尾停下,伸手指了指前方灯火几乎断绝、唯有更夫梆子声隐约传来的区域,低声道:“前方转过两个街口,便是漕运义庄地界。小的只能送公子到此。”
林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黑暗的街巷,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扩散开去。《敛息术》全力运转,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他拍了拍十五的肩膀,没有多说,身形一展,便如一道轻烟,融入了前方的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十五站在原地,看着林黯消失的方向,麻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随即也悄然退回了阴影之中。
越靠近城南漕运义庄,空气中的氛围便越发不同。这里的街道更为破败,两侧房屋低矮,许多已然废弃,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就连打更人的梆子声,到了这片区域也显得有气无力,带着一种匆匆而过的仓惶。
根据苏挽雪提供的地图,那处义庄位于一片废弃码头的后方,背靠荒山,面朝一条早已干涸的废弃河道,地理位置极为偏僻。林黯没有走大道,而是凭借《八步赶蝉》的精妙步法,在屋顶、墙头与狭窄的巷道间穿梭,避开了几处地图上标注的、可能有暗桩监视的制高点。
终于,一片占地颇广、围墙倾颓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高大的门楣上,“漕运义庄”四个斑驳大字依稀可辨,朱漆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料。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义庄周围静得出奇,连虫鸣之声都听不到。
林黯伏在一处断墙之后,并未立刻潜入。他闭上双眼,《听风辨位》的能力催发到极致,耳廓微微颤动,捕捉着风中传递的一切细微声响。
风声……远处洛水河的微弱流淌声……还有……义庄内部,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不止一处!东南角的屋檐下,西北角的枯树后,甚至就在那虚掩的大门内侧阴影里,都潜伏着气息绵长而内敛的身影。
守卫果然森严,而且皆是好手。
他仔细分辨着这些气息的方位与规律,与脑海中记忆的地图一一印证。苏挽雪的情报基本准确,这些暗桩的位置大致吻合。他需要找到一个间隙,一个所有视线都短暂偏离的瞬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光在云层中时隐时现。林黯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身体机能降至最低,连呼出的白气都微不可察。
忽然,东南角屋檐下的那道气息,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一下,似乎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就是现在!
林黯眼中寒光一闪,《八步赶蝉》与《草上飞》的心法同时运转,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却又诡异地没有带起丝毫风声!他没有选择从大门进入,而是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贴着倾颓的围墙,几个闪烁,便悄无声息地翻越了过去,落入义庄内部荒草丛生的院落。
落地瞬间,他立刻蜷身,藏匿于一丛半人高的枯草之后,《龟息诀》微微运转,生命体征几乎完全消失,与周围的死寂环境融为一体。
他耐心等待了十息,确认并未引起任何警觉,这才缓缓抬头,打量起内部环境。
义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破败。几间主要的停灵堂屋瓦片残缺,门窗歪斜,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骨架。院落中荒草萋萋,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棺木碎片和不知名的白骨,空气中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更加浓郁,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根据地图标识,通往地下分舵的入口有三处。一处在最大的那间停灵堂的供桌之下,一处在后院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井壁,还有一处,则是在西侧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殿地板下。
他略一沉吟,选择了西侧偏殿。那里相对不起眼,且靠近围墙,万一暴露,撤离也更为方便。
他如同阴影般在断壁残垣间移动,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实处,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与枯枝。很快,他便来到了那间西侧偏殿之外。殿门早已不知去向,里面黑洞洞的,堆满了破旧的桌椅、残破的幡旗等杂物。
他并未立刻进入,而是再次凝神感知。殿内并无活人气息,但在那堆杂物的深处,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腐朽木头的……能量波动?很隐晦,带着一丝阴煞之气特有的冰凉。
是陷阱?还是入口的某种防护?
林黯眼神微凝,自怀中取出那枚仿制的幽冥令,握在手中。那令牌似乎对那丝能量波动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冰凉感增强了一丝。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已进入偏殿内部。里面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蛛网密布。他避开那些杂物,循着那丝能量波动的指引,来到偏殿最里侧。那里看起来空无一物,只有一片看似普通、布满灰尘和污渍的石板地面。
但林黯能感觉到,那能量波动,正是从这石板之下传来。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石板边缘的缝隙,触手冰凉,且异常严丝合缝。他回忆着《幽冥鬼语》中记载的、关于识别和开启隐秘门户的几种特殊手法与暗记,目光仔细扫过石板表面。
终于,在石板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看似天然形成的石纹凹陷处,他发现了一丝人工雕琢的痕迹——那是一个极其微缩的、与幽冥令上鬼首图案有几分相似的扭曲符号。
他尝试着将体内一丝《归元诀》内力,依照某种特定的频率,缓缓注入那符号之中。同时,将手中的幽冥令轻轻按了上去。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块看似沉重的石板,竟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一股更加浓郁精纯的阴煞之气,混合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味,从中扑面而来。
洞口下方,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深不见底。
林黯没有丝毫犹豫,收好幽冥令,身形一矮,便如同游鱼般滑入了洞口。在他进入后,头顶的石板又悄无声息地合拢,恢复了原状,只有满殿的灰尘与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黑暗中,林黯沿着潮湿冰冷的石阶缓缓向下,双耳捕捉着前方任何一丝声响,劳宫穴那缕阴煞本源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围环境中充沛的同源气息,微微活跃起来。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