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篝火已熄,只余灰烬中几点暗红的余烬,如同蛰伏的兽瞳。林黯将那件沾满污渍的沈一刀旧外袍仔细穿好,感受着布料下腰侧伤口传来的、已然减轻大半的隐痛。内力恢复了约莫三成,虽远未至巅峰,但配合新近纯熟了几分的简化版阴煞掌与愈发精妙的轻功步法,已足以支撑他进行有限度的周旋与奔袭。
他将那卷以油布紧密包裹的《九幽蚀文》拓本再次贴身藏好,冰凉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如同一个无声的警钟。沈一刀蹲在洞口,透过藤蔓缝隙观察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侧脸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一种老狼般的警惕与果决。
“差不多了。”沈一刀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巡风使入城,幽冥教的网只会越收越紧。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林黯点头,走到他身旁:“前辈有何打算?”
沈一刀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一丝狠厉:“老子陪你演场戏。你往南城漕运码头方向去,那边鱼龙混杂,巷道如迷宫,水路四通八达,是藏身和脱身的好地方。老子去西城,给他们弄点响动,把追兵的注意力引开。”
调虎离山!这是目前最直接有效的策略。
“小心那个韩滔。”林黯沉声道。‘鬼手’韩滔的透骨针,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放心,老子心里有数。”沈一刀拍了拍腰间的刀,“倒是你,伤没好利索,别逞强。找到机会就溜,保住小命要紧。”
两人不再多言,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沈一刀率先拨开藤蔓,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苍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密林之中,悄无声息。
林黯在原地静立片刻,调整呼吸,将《敛息术》催至当前所能达到的极致,随即选择了与沈一刀截然相反的东南方向,身形一展,《踏雪无痕》与《草上飞》交替运用,如同鬼魅般掠出山洞,投入茫茫山林。
他的目标明确——南城漕运码头。但并非直线前往,而是刻意绕行,借助山林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掩护,不断变换方向,时而加速,时而隐匿,试图最大限度地混淆可能存在的追踪。
然而,幽冥教总坛派来的巡风使,显然非比寻常。
就在林黯离开山洞约莫一炷香后,即将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时,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刺骨冰寒的精神意念,如同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扫过这片区域!
这意念并非针对他,更像是一种大范围的、高明的探查术!林黯甚至能感觉到那意念拂过身体时,腰间伤口处那残留的、属于韩滔透骨针的细微阴损气息,以及怀中《九幽蚀文》拓本那独特的、苍茫古老的阴煞波动,都似乎引起了那意念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被发现了!
林黯心头剧震,想也不想,体内《归元诀》内力轰然爆发,《燕子三抄水》的爆发技巧瞬间施展到极致,身形如同被强弓射出的利箭,不再做任何掩饰,朝着预定的南城方向亡命飞掠!
几乎在他身形暴起的同一时间,两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自他侧后方的密林中疾射而出!速度之快,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敌人!他们并未呼喊,也未发射暗器,只是沉默地追击,身法诡异飘忽,带着浓烈的、精纯的阴煞气息,显然是幽冥教总坛来的高手,极可能就是那位巡风使的随从!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远远传来了剧烈的气劲交击声与沈一刀那熟悉的、充满暴戾气息的怒喝!显然,他已经与引去的追兵交上了手!
林黯无暇他顾,将全部心神都用在逃亡上。身后那两道黑影如同附骨之蛆,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他们的轻功身法极为高明,尤其是在这林木间,如同游鱼得水,远比林黯更适应复杂地形。
不能这样下去!内力消耗太快,伤势也开始隐隐作痛!
林黯眼中厉色一闪,看准前方一处植被异常茂密、乱石丛生的斜坡,猛地折身冲了下去!在冲入茂密灌木的刹那,他左手闪电般向后挥出,并非凝聚掌力攻击,而是将一股精纯的、引而不发的阴煞气息,如同泼墨般,猛地向后洒出!
这股阴煞气息并非为了伤敌,而是为了——扰敌!
灰黑色的气流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精纯的阴煞本源特性,如同在追击者的感知中投下了一颗烟雾弹!那两名总坛高手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滞,需要运功抵抗这突如其来的阴寒气息干扰,速度顿时慢了一线!
就借着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阻滞,林黯的身影彻底没入了茂密的灌木与乱石之后!
他并未继续直线向下逃亡,而是立刻施展《缩骨易形术》,身体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体型瞬间缩小了一圈,如同一个瘦弱的少年,同时脚下《踏雪无痕》全力施展,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追求极致的隐匿与无声,沿着一条早已观察好的、被藤蔓与巨石遮掩的狭窄石缝,向侧下方悄无声息地滑去!
石缝下方,是一条被落叶覆盖的、早已干涸的溪道。林黯落入溪道,毫不停留,沿着溪道向下游方向疾奔,同时不断将《敛息术》的效果提升,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没有温度、没有气息的影子。
上方,那两名总坛高手冲破阴煞气息的干扰,追至斜坡边缘,却失去了林黯的踪迹。他们仔细感知,只能察觉到那残留的阴煞气息正缓缓消散,而目标的气息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分头搜!他跑不远!”其中一人声音冰冷,带着一丝恼怒。两人立刻散开,在斜坡及周边区域仔细搜寻起来。
然而,他们搜寻的重点,依旧停留在“一个受伤逃亡的成年男子”上,全然未曾料到,目标已然改换身形,如同地鼠般,沿着他们视线难及的干涸溪道,悄然远遁。
林黯在溪道中奔行了一段距离,确认暂时甩开了追兵,立刻改变方向,钻入一片更为茂密的竹林。他在竹林中再次改变方向,甚至故意留下几处指向错误方位的微弱痕迹,这才朝着真正的目的地——南城漕运码头,继续潜行。
整个过程,他始终保持着最高的警惕,《闻风辨器》的感知如同无形的雷达,不断扫描着四周。他能感觉到,那如同蛛网般的精神意念又扫过了几次,但范围太大,精度似乎有所下降,并未能再次锁定他的具体位置。
黎明前的黑暗渐渐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洛水城喧嚣的轮廓已然在望。
林黯藏身在一处废弃的砖窑阴影里,远远望着那片即将苏醒的、充满生机与混乱的码头区域,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金蝉脱壳,险之又险。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幽冥教的巡风使,冯阚的缇骑,都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需要尽快融入这片混乱之地,找到一个临时的落脚点,然后……等待时机,或者,创造时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再次微微渗出血迹的伤口,眼神冰冷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