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贵君轻……”曹操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喉结动了动。
他年轻时也读过孟子,只当是读书人空谈的理想,是皇帝给大家画的一块饼,因为他从未听说有人做到这一点,可如今曹铄不是空谈,他是真的朝着这条路在走。
他废了五保什户制,让百姓自己种自己的田;他修辩论馆,让农夫敢跟乡绅里长争长短;如今更是把选官的权,真真切切塞进了百姓手里。
这哪是抢天下?这分明是在拆他心里那套“君为天下主”的根。
许都这几日闹翻了天。老臣们在朝堂上拍着桌子骂“曹铄乱政”,说“妇人参选,简直是牝鸡司晨”,可骂归骂,那些讨伐曹铄的狠话,却悄悄敛了声息。
谁都清楚,如今的徐州兵强马壮,曹铄手里握着的,是连曹操都得忌惮的实力——真把他惹急了,铁骑踏到许都来,谁顶得住?
更让曹操心里发堵的是,不少世家暗地里动了心思。
杨家、荀家、陈家、钟家……这些世代依托大汉扎根的大族,竟偷偷把儿子送到下邳,说是“求学”,求的哪门子学?无非是看曹铄势大,想送个质子过去示好。
连瞎子都看得明白的事,偏要裹上“名师教导”的幌子,这让他想起当年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时,那些世家也是这般见风使舵。
曹操捏紧了报纸,指节泛白。
他忽然有些迷茫,这儿子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天下?按他这么折腾,就算真得了天下,那天下还会姓曹吗?
百姓自己选官,自己议事,眼里哪还会有“曹家天子”?怕是连“天子”这两个字,都要被他们扔进垃圾堆里。
“不行……”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腹深深嵌进掌心,“绝不能让他夺得天下。”
炭炉里的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袍角上,烫出个小黑点。曹操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窗外——那里是许都的城墙,墙内是他一手撑起来的曹家基业。
他这辈子南征北战,杀过的人、流过的血,够填满十条黄河,为的就是让“曹”姓刻在天下的骨头上。
可曹铄偏要另起炉灶,要让天下人忘了“谁是主子”,只记得“自己是人”。
这天下,他必须争。哪怕争来的,是跟自己儿子刀兵相向的结局。
书房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那些被时代甩在身后的叹息。
曹操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炉里。
火苗舔上来,很快将那些“民选”“议事”的字眼吞噬,只留下一缕青烟,在暖阁里盘旋片刻,终究从窗缝钻了出去,消散在许都的风雪里。
他知道,这场父子间的较量,早已不是权力之争。是两条道路的碰撞,是两种不同天下的对赌。而他,不能输。
蓟县的州牧府里,暖炉烧得正旺,刘备手里捏着刚送来的徐州新闻报,指尖却冰凉。
今年的战事十分顺利,袁熙本就是袁绍诸子中最不济的,被他一路追着打,最后和袁尚逃去了辽东;蹋顿被关羽一刀斩于阵前,首级高悬三日,幽州的异族小部落吓得连夜遣使来降;那些桀骜的乌桓、鲜卑部落,被他用金帛和“共分辽东”的承诺哄得服服帖帖——眼看幽州就要稳稳攥在手里,这份好心情却被报纸上的字搅得稀碎。
报上又是曹铄的新花样:下邳里长选举,连妇人都能参选……。
刘备越看越气,将报纸往案上一拍,瓷杯里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手一缩。
“又是曹家的人!”他低声咒骂,指节捏得发白。
这辈子仿佛跟曹家父子犯冲:尤其是曹铄,不仅军事压制他,尤其搞出些“民选”“辩论”的名堂,看似离经叛道,却偏偏让百姓念他的好——这比曹操的刀兵更让他忌惮。
“主公,曹铄这是压根没把大汉放在眼里。”田豫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个疙瘩,“废五保什户制、让百姓选官,哪样不是挖大汉的根?说他离经叛道都是轻的。”
“挖根?他是想把这天下的规矩全掀了!”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可有办法治他?”
齐周往前一步,眼神阴鸷:“主公,解决不了麻烦,就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据细作回报,曹铄最爱轻车简从,带着三五个人在乡里转悠,看水渠…,说是‘听民意’。这习惯,就是他的死穴。”
糜竺连忙摆手:“不妥!报纸上都说,曹铄已经被暗杀十五次了,现在身边怕是护卫重重,哪那么容易得手?”
“子仲兄多虑了。”齐周冷笑一声,“庶民愚昧,见了钱就眼开。曹铄总以为自己待百姓好,百姓就会护着他,这恰恰是咱们的机会。”
他比划着,“找几个活不下去的流民,许他们重金,让他们混在乡邻里动手——谁会怀疑一个捧着粗瓷碗讨生活的农夫?”
刘备的眼睛亮了亮:“要多少钱?”
“百万钱,五十死士,可搏四成胜算。”齐周算计着。
“不够。”刘备摇头,指尖在案上重重一点,“五百万,一百死士。”
“六成把握。”
“两千万,两百死士。”刘备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钱不够就去府库拿,粮不够就去调,我只要曹铄的人头!”
齐周心头一震,连忙躬身:“主公放心!两千万钱撒下去,别说乡邻,就是他身边的小吏都可能动心。属下保证,七成以上胜算!”
“不是七成。”刘备盯着他,眼神像淬了冰,“是必须成。我不限制你时间,三年五年都行,一定要杀了这个祸害。”
窗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刘备望着徐州的方向,那里本该是他复兴汉室的根基,可曹铄的名字像根刺,扎得他坐卧难安。
他总觉得,再让曹铄折腾下去,百姓怕是真要忘了“大汉”姓刘,只记得“曹将军”了。
两千万钱,两百死士。这是他压上的赌注,赌的是曹铄的“民心”靠不住,赌的是庶民终究贪利,赌的是自己能在这乱世里,多一丝赢得天下的机会。
齐周揣着令牌出去调兵筹钱时,正撞见关羽从廊下走过。
关羽瞥见他手里的密令,眉头微蹙,却终究没问——他只知道,大哥要杀一个人,一个让主大哥寝食难安的人。
暖炉里的炭火渐渐弱了,刘备独自坐在案前,重新捡起那份徐州新闻报。
报上曹铄的画像正对着他笑,笑得温和,却像针似的扎进他眼里。
“曹铄啊曹铄……”他低声呢喃,“这天下,终究容不下两个想让百姓认的‘主’。”
蓟县的雪,比许都更冷。而这场酝酿中的刺杀,让这寒意里,又多了几分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