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混乱!仿佛灵魂被投入了狂暴的漩涡洗衣机!
朱不二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撕裂虚空的刺目星芒和将自己狠狠抛飞的巨力上。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身体仿佛散了架,每一个细胞都在呻吟。
耳边是空间乱流尖锐的嘶鸣,混杂着族人惊恐绝望、却迅速远去的呼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刹那,也许是永恒。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冰冷的触感和咸腥的气息涌入鼻腔。
朱不二重重砸在一片坚硬潮湿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冰冷的海水拍打着礁石,咸湿的海风带着特有的腥气,唤醒了朱不二一丝微弱的知觉。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
入眼是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身下是粗糙、布满青苔和藤壶的黑色礁石。不远处,墨绿色的海浪翻涌着白色泡沫,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鱼腥味,还有一种…属于人类聚集地的、混杂着汗臭、劣质酒气和海产腐烂的复杂气息。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全身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尤其是强行分离星纹钢碎片的右手,整条手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紫黑色,肿胀得吓人,皮肤下血管如同蚯蚓般凸起,轻轻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丹田内空空荡荡,灵力几乎枯竭,连癸水本源都黯淡无光,死寂石盘更是毫无反应。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嘴角溢出带着内脏碎末的黑血。
伤得太重了!强行分离星纹钢引动空间反噬,加上之前硬撼金丹的伤势,几乎将他推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荒凉的礁石滩涂,不远处能看到简陋的木制栈桥延伸入海,停靠着一些破旧的小渔船。
更远处,一座依山而建的、规模不小的城池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池的围墙并非土石,而是用一种暗沉、布满孔洞的珊瑚礁岩垒砌,不少地方已经坍塌,透着一股沧桑与混乱的气息。
城门口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喧嚣声随风飘来。
“望海城…” 朱不二心中默念,老巫祭临终前的话语在脑海浮现。
这里,就是南疆边缘,通往更广阔天星海域的门户——望海城!
他强撑着,检查自身。冰魄长剑依旧牢牢缚在背后,敛息布包裹着,传递出微弱的寒意,柳如烟的残魂印记尚存,这让他心中稍安。
怀中,那块较大的星纹钢碎片还在,入手冰凉,但之前那种滚烫和共鸣的悸动已经消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巫神令也静静躺在腰间,幽光内敛。血蛊寨主和长老的储物袋还在,里面的东西暂时顾不上清点。
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族人!他挣扎着在礁石滩涂上搜寻。
很快,在不远处一块稍高的礁石下,他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岩山!岩山同样浑身是伤,气息微弱,但比朱不二稍好一些。
再远处,几个黑石寨的战士和妇孺散落在礁石间,大多昏迷,少数醒着的也目光呆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伤痛。
清点人数,朱不二的心沉了下去。从祖灵洞出发时,黑石寨尚有近百人。
如今,加上昏迷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人!其余人,要么葬身幽冥通道,要么失散在空间乱流中,要么…在这陌生的礁石滩涂上无声无息地消逝了。
老巫祭…已不见踪影。
沉重的悲痛压在心头,但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
望海城就在眼前,但这里鱼龙混杂,他们这一群伤兵残将,带着明显的南疆蛮族特征(简陋的兽皮衣物、纹身),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极易引来觊觎。
“岩山!醒醒!” 朱不二爬到岩山身边,忍着剧痛,渡过去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癸水本源之力。
“呃…” 岩山闷哼一声,悠悠转醒,看到朱不二,眼中先是一喜,随即被巨大的悲伤和茫然取代:“守护者大人…我们…其他人…”
“先活下来!” 朱不二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此地是望海城,南疆边缘。
我们目标:搭乘‘跨海云鲲舟’前往天星海域!现在,立刻收敛悲伤,换上普通衣物,掩盖身份,进城!”
他迅速从储物袋中翻找出几套在离火城购置的、最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分发给还能行动的族人,自己也艰难地换上一身。
又将族人的兽皮衣物、带有明显部落特征的骨饰等物,尽数收入储物袋深处。
冰魄长剑用更多破布层层包裹,背在身后如同柴薪。
“记住,我们是从南疆内陆逃难来的散修,遭遇了妖兽袭击,失散了同伴。
我叫韩立,你是我的护卫岩山,其他人是家眷仆从。少说话,多看,低调行事!” 朱不二沉声叮嘱,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幸存族人的脸,直到他们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求生的意志,麻木地点点头。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如同逃荒的难民,沿着崎岖的礁石滩,步履蹒跚地朝着那座混乱而充满生机的望海城走去。
望海城的城门如同巨兽的豁口,没有守卫盘查,只有几个懒洋洋、眼神狡黠的闲汉蹲在墙根下,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城墙高大却破败,珊瑚礁岩上布满了刀劈斧凿和海浪侵蚀的痕迹。一进城,喧嚣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狭窄、泥泞、散发着鱼腥和尿臊味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和棚屋。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醉汉的呓语声混杂在一起。
出售的多是各种晒干的海货、粗糙的渔具、廉价的符箓、劣质的丹药、甚至还有从沉船里打捞上来的、锈迹斑斑的法器碎片。
修士与凡人混杂,气息驳杂。炼气期占了绝大多数,偶尔能感受到一两个筑基修士刻意收敛却依旧强大的气息,如同鹤立鸡群。
朱不二一行人伤痕累累、衣着普通、气息微弱(刻意收敛),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被当做寻常的落魄散修。他们找了一家最便宜、最靠近码头、鱼腥味也最重的“臭鱼客栈”住下。
狭小的通铺房间,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和汗臭。
安顿好昏迷的族人,朱不二立刻让岩山出去打探消息,重点是“跨海云鲲舟”的船期、船票价格以及城内黑市、消息灵通之处。
他自己则留在房中,盘膝坐在地板上,强忍伤痛,全力运转仅存的癸水本源和五行化毒术,净化体内淤积的瘴毒、空间乱流残余之力,并尝试修复受损的经脉。
丹药如同不要钱般塞入口中,化为涓涓细流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数个时辰后,岩山带着一身海腥气和凝重的表情回来了。
“守护者大人,打听到了。” 岩山压低声音,“‘跨海云鲲舟’是‘天星盟’运营的巨型法宝渡船,每三个月往返一次望海城与天星海域核心‘天星城’。下一次起航,就在七天后!停靠在三号码头。”
朱不二精神一振:“船票价格?”
岩山脸色难看:“最底层的‘通铺舱’,每人需五十块下品灵石!单间舱位至少两百起步!我们…我们所有的灵石加起来,算上您之前给的,也只有不到三百块了…” 这意味着,他们最多只能买到六张通铺票!而他们现在还有十八人!这还不算路上需要的丹药和食物!
三百灵石…朱不二的心沉了下去。这点灵石,连一半人的船票都不够!更别提还要预留一部分应对突发状况和购买必要的丹药疗伤。
黑石寨幸存的族人,大多只是炼气初期甚至凡人,在望海城这种地方,几乎没有赚取灵石的能力。
“黑市呢?可有快速获取灵石的门路?” 朱不二沉声问道。
“有是有…” 岩山犹豫了一下,“城西‘鬼市’,鱼龙混杂,什么生意都做。收购妖兽材料、黑货,甚至…卖命。但风险极大,我们人生地不熟,很容易被坑,甚至…”
朱不二明白岩山的意思。他们这群伤兵,去黑市无异于羊入虎口。
“我知道了。” 朱不二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焦躁。
他必须想办法,在七天内凑够足够的灵石!冰魄长剑不能卖,巫神令更不能动,星纹钢碎片更是最后的底牌…目光扫过储物袋,最终落在了那几瓶从血蛊寨主密室搜刮来的高阶蛊虫尸体和毒液上。
这些东西在望海城,或许能卖出点价钱?但同样容易引来麻烦。
“岩山,你留在客栈照看大家,尽量别出门。我出去想想办法。” 朱不二挣扎着站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锐利。他必须冒险去碰碰运气。
望海城的街道依旧喧嚣混乱。
朱不二忍着伤痛,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落魄散修,在人群中穿行。
他专挑那些收购杂货、材料的小摊贩和阴暗巷子里的黑店试探。
将几瓶稀释了数倍、看起来不那么扎眼的中阶毒液和几只品相普通的毒虫尸体拿出,谎称是南疆探险所得。
收获寥寥。
要么被压价到令人发指,要么对方眼神闪烁,明显不怀好意。
半天下来,只换到了二十几块下品灵石,杯水车薪。
就在他心情沉重,路过一个挤满落魄散修、出售各种“奇物”的地摊区域时,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老得看不出年纪的海修。
他穿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蓑衣,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和海风吹出的深褐色裂口,头发如同枯败的海草般纠缠在一起。他
面前的地上,只铺着一块脏兮兮的油布,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一张残缺不全、颜色发黄、边缘焦黑的兽皮图纸。
图纸材质奇特,非皮非革,触手冰凉坚韧,上面用暗红色的线条勾勒着一些扭曲的海岸线、星罗棋布的岛屿,以及大量意义不明的符号和标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图纸中央偏上的位置,画着一个由数个同心圆和复杂射线构成的巨大图案,图案中心标注着一个极其古老、朱不二从未见过的文字符号,但麻袋空间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图纸缺失了右下角一大块,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或强酸腐蚀过。
老海修眼神浑浊麻木,对周围的热闹充耳不闻,只是偶尔抬起浑浊的眼,茫然地扫过匆匆的行人,又很快垂下。
他身前连个讨钱的破碗都没有。
“老丈,这图…怎么卖?” 朱不二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他本能地觉得这张残图不简单。
老海修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朱不二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什么,又仿佛只是空洞的倒影。
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三块…下品灵石…或者…一壶…最劣的…烧刀子…”
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麻木和行尸走肉般的空洞。
朱不二心中一叹。
这老海修显然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连求生的欲望都近乎熄灭。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掏出三块仅有的、还带着体温的下品灵石,轻轻放在油布上。
然后,小心地拿起了那张残破的图纸。
图纸入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和冰凉感传来。
麻袋空间的悸动感更清晰了,似乎对图纸上那个古老的符号产生了反应。
朱不二仔细辨认着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标记,当他看到图纸边缘一行几乎被磨灭的蝇头小楷注释时,瞳孔骤然收缩!
“…星陨之墟…外围…海图…天…星…”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星陨之墟?!天星?!
朱不二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了老巫祭描述的、百年前那位重伤坐化的老修士提及的“坠星海”、“星墟风暴”!想起了自己丹田内那与星辰息息相关的死寂石盘!这难道是一张指向某处蕴含星辰之力遗迹的海图?
虽然残缺得厉害,但这张图的价值,绝对远超三块灵石!这简直是捡了大漏!
“多谢老丈。” 朱不二压下心中的激动,将图纸小心收好,对着老海修拱了拱手。
老海修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看了一眼油布上的三块灵石,又缓缓垂下头,再无反应,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朱不二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人流。
虽然灵石问题依旧严峻,但这意外的收获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需要尽快研究这张残图,或许…它能成为未来在天星海域立足的关键!
就在他准备返回客栈时,眼角余光瞥见三号码头方向,一艘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物轮廓,正缓缓穿过薄雾,朝着望海城驶来!
那巨物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白色,如同巨鲸的骨骼,又似某种温玉雕琢而成。
船身线条流畅,高耸的船舷如同悬崖峭壁,巨大的风帆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船体两侧伸出的、如同巨鲲鱼鳍般的巨大桨叶,正缓缓划动着海水,推动着这庞然大物无声前行。
船楼层层叠叠,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绰绰,与下方望海城的破败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股浩瀚、沉稳、如同山岳般的威压,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隐隐传来。
跨海云鲲舟!
它提前到了!
朱不二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七天的缓冲时间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