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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工棚外吹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齐云深没动,笔尖还悬在纸上。他盯着“周德福”三个字看了几息,抬手把纸翻了个面,重新铺开一张。

李慕白蹲在门口啃饼,腮帮子一鼓一鼓。他刚巡完料堆回来,脚上沾着泥。见齐云深还在写,咽下最后一口才问:“想好了?”

“想好了。”齐云深蘸了墨,“账册副本里有个小注,说三百两‘免检通行’款是经周德福他妻弟的手转的。这个人,我们查过,叫吴三禄,在城南钱庄当跑腿。”

李慕白皱眉:“就凭这个?”

“不够。”齐云深摇头,“但他是突破口。周德福要真和裴府有勾连,肯定不止一次走后门。只要他露过一次口风,我们就有可能听到。”

李慕白点头:“那下一步呢?”

“两路走。”齐云深放下笔,“我去南市醉仙居。周德福每五天必去一趟,爱吃那里的糟鸭掌。我扮成采买商,带点江南茶礼,先跟掌柜套话,再看能不能碰上他。”

“我去恒通账房?”李慕白接话。

“对。”齐云深从竹箱里取出一小卷薄纸,“你白天带两个学生装木匠,在他们仓库外围修门框。盯准账房位置,看守卫换岗时间。今晚派人拓印窗缝里的字影。”

李慕白接过纸卷:“万一屋里没点灯?”

“会点。”齐云深冷笑,“恒通这几天压着货不发,账目肯定乱。这种时候,管账的晚上不走人。”

两人又商量几句,定好暗号。李慕白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要小心。周德福不是蠢人,他在裴府眼皮底下做事,警觉得很。”

齐云深笑了笑:“我不是去谈生意,是去听故事的。只要他开口,哪怕说一句闲话,也算我们赢了一步。”

李慕白没再说话,掀帘走了。

天刚亮,齐云深换了身粗布短打,背了个小包袱出门。包袱里是两包雨前龙井,用油纸包得严实。这是他从赵福生那儿顺来的,说是当年御膳房配茶专用的火候,泡出来清香不涩。

醉仙居在南市拐角,上午人不多。齐云深进门时,掌柜正拿抹布擦柜台。他坐下要了碗素面,顺便递上茶叶:“老哥,尝尝这个,江南带来的。”

掌柜接过一闻,眼睛亮了:“好茶!这味儿……不像市面上流通的。”

“自家亲戚茶园出的。”齐云深笑,“我做点小生意,常走江南,顺手带些土产。”

两人聊了几句茶道,齐云深慢慢引到建材上:“最近各地都在修渠,料子紧吧?听说恒通接了个大单?”

掌柜叹了口气:“可不嘛。前天周老板还在这儿请了个穿皂靴的差爷喝酒,临走塞了个红封,说是‘裴家老管事交代的事办妥了’。”

齐云深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哦?裴家也掺和这行?”

“谁知道呢。”掌柜压低声音,“不过我看那差爷腰牌,像是户部验料司的。正常采买都得过他们手,可恒通的货——免检。”

齐云深记下这句话,又坐了一会儿才走。出门后绕到巷角,等了不到一盏茶工夫,李慕白从对面墙后闪出来。

“怎么样?”李慕白问。

“有收获。”齐云深把掌柜的话复述一遍,“‘裴家老管事交代的事办妥了’,这话不是随便能说的。”

李慕白眼神一凝:“那就是明目张胆的勾结了。”

“还不足以上奏。”齐云深摇头,“但能和账册对上。你说账房那边?”

“盯到了。”李慕白说,“账房在院子西头,窗朝南。午时换岗,守卫去吃饭,前后空档大概一刻钟。我让陈文通今晚动手。”

“陈文通机灵。”齐云深点头,“让他带湿纸,贴窗缝拓影。别贪多,只拓有‘裴’字或‘乙七’编号的页就行。”

傍晚,工地值守棚。

陈文通溜进来,脸上带着汗:“拓到了!就一页,但清清楚楚写着‘乙七批货,照旧例入库裴宅东仓’。”

齐云深接过纸一看,字迹虽淡,但笔画完整。更关键的是,这和施工日志里伪造签收时间完全对应。

“干得好。”他把纸收进怀里,“明天我就去找周大人。”

李慕白却皱眉:“就这么去?只有一句话、一张拓纸?裴阙能在朝堂站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证据链断头。你拿这点东西上去,他反手就能说是伪造。”

“我知道。”齐云深低头整理笔记,“所以我们还得补一条线——资金流向。”

“你是说,查那三百两?”

“对。”齐云深翻开账册副本,“这笔钱是从周德福妻弟吴三禄手里转出去的,收款方是裴府名下的隆昌钱庄。如果能拿到钱庄的原始流水,证明这笔钱是‘免检通行’的报酬,再加上酒楼口供和账房拓页,三条线就串起来了。”

李慕白沉吟片刻:“钱庄难进。但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法子。”

“你说。”

“吴三禄是个跑腿的,地位不高,但天天经手银钱。这种人,最怕出事,也最容易被撬嘴。”

齐云深明白过来:“你是说,吓他一下?”

“不用吓。”李慕白笑,“请他喝酒就行。我爹以前做生意,最爱用这招。找个偏馆子,灌他两碗黄汤,再提点‘听说最近有人查恒通的账’,他八成就自己说了。”

齐云深想了想:“可以试试。但不能由我们出面。你认识可靠的人吗?”

“认识一个。”李慕白说,“我以前赌坊的伙计,现在在衙门当杂役,嘴严手脚快。”

“那就交给他。”齐云深把拓页和笔记重新包好,“今晚你回书院住,我在工地守一夜。明天一早,我去府衙递个文书,名义上申请材料复检,实际上是去见周大人的门生。”

李慕白起身:“那你小心。裴阙的人可能已经在盯着你了。”

“我知道。”齐云深把油纸包塞进竹箱夹层,扣上暗扣,“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动手了。”

夜深了。

工棚外只剩守夜人的脚步声。齐云深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施工日志,其实没看。他在想明天怎么开口。

不能急。不能狠。要像熬汤一样,文火慢炖,等味道自己出来。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月亮被云遮着,只漏一点光。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瓦片轻响。

齐云深没动。他等了几息,确认没有后续动静,才缓缓合上日志。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尺子。这不是普通的尺,是他用测距仪改的量具,边缘磨得极薄,能当防身用。

他把尺子插进袖口,重新坐下。

灯还亮着。

他知道有人在看。

但他不怕。

因为这一次,不是他在躲。

是他开始追了。

第二天一早,李慕白带着陈文通来换班。齐云深把油纸包交给他:“藏好。等吴三禄那边有了消息,我们再碰头。”

李慕白点头,把包塞进腰带里。

“你去府衙?”他问。

“嗯。”齐云深拍了拍衣裳,“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公文。”

两人走出工棚,晨光洒在地上。远处工地已经开始动工,学子们搬石头、测坡度,声音嘈杂。

齐云深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工棚。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必须去。

因为水渠不能停。

百姓等不起。

他迈步下了台阶。

李慕白在后面喊:“齐兄!”

齐云深回头。

“要是周大人问起证据,你怎么说?”

齐云深站在阳光里,轻轻说了句:

“我说,有人想让我们烂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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