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的靴子踩进湿泥,留下一个脚印。他没回头,也没停下,径直走向临时搭起的草棚。李慕白跟在后面,光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
“人还在。”李慕白说,“绑在柱子上,嘴没堵,就是不说话。”
齐云深点头,掀开帘子进去。棚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照出角落里坐着的青衫学子。双手被麻绳捆在木桩上,袖口有些焦黑,像是烧过又扑灭的样子。
这人就是昨天在讲堂上跳出来质疑“反向虹吸”的那个。
齐云深搬了张矮凳坐下,离他两步远。李慕白站在门口,扇子轻轻摇着,没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齐云深问。
那人闭着眼,像睡着了。
“你不说是吧?”齐云深也不生气,“那我来猜。你是外地来的游学生,住在东街第三家客栈,每天早上吃一碗素面,加半勺辣油。三天前有人找你,给你五两银子,让你在讲堂发难,问题我都帮你写好了——是不是这样?”
那人眼皮抖了一下。
齐云深继续说:“你说‘坡度太陡会溃堤’,这话听着专业,其实外行。真正的河工不会这么讲。你还说‘费用太高’,可你连材料清单都没看完就走人。这些都不是你自己想的。”
他往前挪了半步:“我想问你一句——你拿钱的时候,那人有没有说‘他们不懂水利’?”
这句话一出,那人猛地睁眼。
瞳孔缩了一下。
齐云深笑了:“这句话,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才知道。我没公开说过,也没写进图纸。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人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李慕白这时开口:“裴大人手下做事,向来干净。做完事的人,要么升官,要么失踪。你这种跑出来当枪使的,十有八九是弃子。”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对方:“等你没用了,他们会找个理由把你送进大牢,说你勾结逆党。或者哪天夜里,你在河边被人捅一刀,尸体顺水冲走,谁也查不到。”
那人脸色变了。
“我不想死。”他终于开口,声音哑,“我只是缺钱……要娶亲,聘礼不够。”
“所以你就接了活?”齐云深语气平,“谁给你的指令?”
“是个中年人,穿灰袍,戴斗笠,没见过脸。他在城西茶摊等我,每次都是不同地方。”
“你怎么联系他?”
“把纸条塞进桥洞石缝,第二天就有人回话。”
齐云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烧了一半的纸片,正是从他袖内侧搜出来的。“这上面原本写的什么?”
“是……是今天讲堂的事后该怎么收场。”那人低声说,“让我咬死你们数据造假,还要拉几个同学作证。”
“然后呢?”
“然后就说你们剽窃前人成果,闹到督学那里去。”
齐云深和李慕白对视一眼。
这不是普通的挑刺,是系统性的抹黑流程。
“幕后是谁?”齐云深再问。
“我不知道真名。”那人摇头,“大家都叫他张先生。”
“张先生?”李慕白冷笑,“裴阙府里没这个人。”
“他不在官册,也不露面。”那人说,“但所有暗地里的事都归他管。学术案、账目案、谣言案,都是他布置的。王豪那次也是他背后推的。”
齐云深眉头皱紧。
原来王豪只是台前棋子,连周崇安那种能改文书的人都不是核心。真正操盘的,是这个藏在幕后的“张先生”。
“他怕我们赢。”李慕白突然说,“怕我们把事情做成了。”
齐云深点头:“越是干净利落,他越要搅浑水。因为我们做得越漂亮,就越显得他们无能。”
“那现在怎么办?”李慕白问。
齐云深没答,而是从书箱里取出那把改装竹尺,在桌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写着“明敌”,下面列着王豪、周崇安的名字。
第二条写着“暗手”,写的是眼前这人和几个曾出现在书院周边的可疑面孔。
第三条最长,只写了三个字:张先生。
“第一类我们可以打正面战。”齐云深指着第一条,“第二类能顺藤摸瓜。但第三类不行,他不出面,不留痕迹,靠中间人传话,层层遮掩。”
“所以他安全。”李慕白扇子敲了下手心,“只要不露脸,就查不到。”
“但他有个习惯。”齐云深盯着那三条线,“专挑我们最得意的时候动手。”
李慕白一愣:“你是说……”
“诗会那天,我们刚得奖,第二天就有人举报抄袭。”
“策论传阅,我们名声起来了,马上冒出账本丑闻。”
“现在治水方案被采纳,他又派人来砸场子。”
齐云深抬头:“他不怕我们失败,怕我们成功得太快、太稳、太让人信服。”
李慕白明白了:“所以他必须打断我们的好势头,让别人觉得我们也有问题。”
“那我们就不能再只做‘干净的事’了。”齐云深收起竹尺,“得让他自己跳出来。”
“怎么让他跳?”
“设局。”齐云深说,“做一个看起来有问题的方案。”
李慕白眼睛亮了:“引他出手?”
“对。”齐云深点头,“我们故意留个破绽,让他觉得有机可乘。只要他派‘张先生’亲自调度,就有机会抓到线索。”
“可万一他不上当呢?”
“他会。”齐云深很肯定,“因为我们的成功,已经威胁到裴阙的根本。他们必须阻止,哪怕冒险。”
外面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河滩有火光闪动。应该是巡夜的村民。
棚子里安静下来。
被俘的人低着头,声音很小:“我能活命吗?”
齐云深看了他一眼:“只要你如实交代,不再参与后续行动,我可以保你安全。”
“那……我要去哪儿?”
“明天会有车来,带你去南边一个村子。那里没人认识你。”
“谢谢。”那人声音发颤。
齐云深没再多说,转身走到桌前,把供词重新整理一遍,用油纸包好,放进书箱暗格。李慕白卷起桌上的图纸,扇子夹在腋下。
“接下来,咱们得演一场戏。”他说。
“先改方案。”齐云深说,“把‘反向虹吸’改成斜流导槽,数据调得夸张一点,让人一看就觉得有问题。”
“再放出风声,说我们内部有分歧,你坚持要用老办法。”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们来抓漏洞。”齐云深看着窗外,“只要‘张先生’动了,我们就有了方向。”
李慕白笑了一声:“这招狠啊。自己给自己泼脏水。”
“有时候,脏水才能钓出泥里的鱼。”齐云深说。
他拿起笔,在新图纸上划了几道线,停顿片刻,在角落写下一行小字:**假破绽,真诱饵**。
李慕白凑过去看,正要说话,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衙役掀帘进来:“齐公子,张知县派人送信,说工部那边有人要来视察,可能后天到。”
齐云深抬头:“知道是谁吗?”
“不清楚,但说是裴相门下推荐的‘技术顾问’。”
齐云深和李慕白同时看向对方。
来了。
齐云深把笔放下,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
“准备开工。”